你已经可以休息了,因为梦会永远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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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不可见之物.

※送给我最最亲爱的四的太中 @低眉信手 祝我的四生日快乐我爱你超级爱你爱得不行!!!是个定时发布。

※引用和文里中也所唱的歌,都是当爷《sleepwalker》现场版,感兴趣的朋友,在看完文后可以去听一下。

※有些长。不好吃。




I can't turn this around,

我完全无法改变这一切,

I keep running into walls that I can't break down,
只能不断撞向那我无法破坏的墙。




中原没想到,他逃个课,救了条命。虽然对方不稀罕他救。

今个初中开学,上学没意思,他去根据地转一圈,踩了点,溜之大吉,去了天台。阳光明媚,春风和煦的,天蓝得跟水洗了似的,刚开门便阵大风,吹散了中原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压住帽子没让掉。把头发一抹,睁眼看见站在边缘栏杆上的人,晃晃悠悠的,半只脚悬空。中原心里扑通,暗叫不妙,想着这人不会想不开自杀吧。

他行动比心思更快,话在心里刚冒出,人已经冲上去了,恰好那人印证了中原的心思。他转身,背对着地面,向后退了一步,掉了下去。中原倏地伸手,靠住螺丝有些松动的栏杆,才堪堪抓住了那人手掌,滑得和什么一样,他没摸过人家小姑娘,可这手滑得就如同洗了牛奶,说不定比小姑娘还滑。那人不重,但重量全部由中原拎着,也还是吃不消,对方悬空在半空中,手不回抓中原,不惜命。生死紧要关头,他还有空闲时间抬头,用单只眼睛瞅着中原,一只眼缠了绷带,另一只清亮亮的鸳色眼睛里,中原看见了狼狈的自己和蓝天。

“你也用力啊!”中原用尽力气把人朝上拉,他全身都靠在栏杆上,甚至感觉到栏杆向外移了一点,螺丝松松垮垮的,栏杆咯滋咯滋作响。好啊,心血来潮救个人,结果把自己命豁出去了。他心里急得很,这人半点反应没有,想来也是,他是自杀的,或许是救了他的中原反倒是个异类。不顺他意。

这时那人动了。他手回握,拉住了中原的手,心里冰冷,没半点人气,像渡了条河冥河,中原手抖了一下,但是没松。只见对方脚尖在墙壁上点了几下,如蜻蜓点水般,轻盈、敏捷,一身好轻功,瞬间翻了上来,徐徐落在中原面前。中原挑挑眉,表示欣赏。

对方不理解,所以不吃他这套,还是用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中原,看得中原浑身直哆嗦,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不该救他,又瞬间推翻了。再怎么样,人都必须救。

轮到中原打量对方了,比他矮小半个头,长得白净漂亮,黑色的柔软碎发,可惜半张脸包了绷带,露出的那只眼睛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燃烧着火焰,整个人还有些阴沉沉的。五官精致到看不出是男是女,凭借那手感美妙的皮肤,中原都能给他个高分。

“帽子难看。”对方看着他,声音清澈少年音,懒洋洋地说,听不出感情。

中原一愣,毕竟是小孩,立马怒火冲天:“这可是我最喜欢一顶!”

“你品味真差。”他再次评价,语言更为恶劣。因为身高原因,他不得不仰头看中原,中原恶狠狠地用目光咬着他,咬着咬着又看进了他眼眸里的自己。甚是幼稚。于是又收了表情。

他说,你不该救我。然后一把推开中原,头都不回,大步流星,朝着楼下走去了。一整个儿雷厉风行。

本来中原是该怒的,特别的对方这种恶劣的态度,他不是吃素的。可对方那句“你不该救我”,在中原听起来凄凄惨惨的,虽然他面无表情,声音平板,眼睛里面也没有波澜,中原却确确实实有种感觉,就是他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倔强的孩子逞强说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不需要你的理解。那是人一生中只会出现一次的伤感,是唯一一次怎么样也掩盖不住的深刻悲哀,不可控之物。

吃力不讨好。中原当自己遇见了个疯子。回到教室,打算这件事情过去了。人算不如天算,老师领着个孩子进来,是个报道迟到的孩子,露出一只漂亮眼睛。中原手中的笔掉到地上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声音大如钟。

“我是太宰治。”讽刺了中原品味的罪魁祸首站在讲台上微笑着说,笑容乖巧甜美,怎么看都是老师家长会喜欢的类型。牙齿白森森的,笑得中原背后直冒冷汗。怎么当初不知这小子是个演技派。中原猛然心里冒了个年头,转念一想,我管他是不是演技派,我又不想理他。中原念头刚在心里扎根,台上的太宰治笔直指了过来,他拉着老师的裙角,撒娇般地说:“老师,我可不可以和中也坐在一起啊?我以前便认识他。”中原手中的笔二次掉地,才发觉,自己好像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眼前一团黑,差点气不上来。老师自然不会拒绝乖巧孩子的要求,顶多看看满脸煞气的中原,担忧太宰治这样可爱的孩子会受到欺负,不过,这要求是太宰主动提出来的,又喊得那么亲热,她不好拒绝,勉强同意。

太宰提着书包,模样乖巧,坐到了中原旁边,中原和躲瘟疫,把椅子朝旁边移开了点,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像是小动物。他在书桌下,对着太宰比个中指: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真面目。太宰把书拿了出来,挡住老师的视线,接掩护,肆意妄为地对中原笑笑,皮笑肉不笑,阴森森的,无奈皮囊好,不仅好看,还多了种别样风味。

看得中原使劲磨牙,这家伙在别人面前就是装装装,在他面前本性全露出来了。他只是救了他,阻止了他的自杀计划,至于这么大仇吗。


中午吃饭,中原无视太宰,自顾自吃起便当来,他的便当是自己做的,因为父母都不在。倒是太宰坐到中原对面,手撑着脸,看着中原吃饭。中原吃了几口,被太宰瞧着没了胃口,想到了什么,问:“诶,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的?”他想起那时太宰在讲台上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可是他们当时连姓名都没有交换。还有啊,中原不满地说,别叫我名字。

太宰对于中原的态度毫不在意,他笑笑说:“你这么有名。我能不知道。你没有觉得我的名字也很耳熟吗。”

中原把太宰的名字念了好几遍,嘿,很熟。他认真想了想,还真想起了。他们这个城镇最出名的两个家伙,一个是他自己,中原他父母在外打工,家里富得不行,再加上中原当时身高是全校最高的,五年级便到了一米六大关,眼神又凶得很,自然而然引来不少不良少年找他麻烦,他学过体术,天生有才,打得所有高年级生跪地求饶,坏名声不知不觉流了出去。

另一个,他知道,是太宰治。他听过传言,话说太宰这孩子从小自杀,自杀成魔,却从未死去,有人传言他说自己死期未到,不可能因此死去。不过大部分人对于太宰治的“不死之身”,都还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原来是他啊。中原恍然大悟。想到了太宰的奇怪举动,倒是如传言所诉。看着太宰的眼神也怪了起来,你说自杀这种爱好,是常人该有的吗?

“怎么,”太宰误解了他的意思,眼眉弯弯,“不信吗。”说着朝中原伸出了他的手,手腕上缠着绷带,他当着中原面,把绷带拆了开来,中原倒吸口凉气。太宰露出了白皙皮肤上那些丑陋的伤疤,粉色的,棕色的,也有几条伤痕在当时,可能已经可见白骨。在他的手腕上蜿蜒,像是条条狰狞的蛇,这样的伤势竟然还能活到今天,也是万幸。他何止是自杀成魔,他根本是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存在虐杀掉。自杀了如此千千万万次,像是旅鼠,快快乐乐奔向海洋似得渴望死亡。

连中原都被震惊了。看来传言还真名不虚传。这样都没有死掉。他忍不住去摸太宰的手臂,力度很是轻柔,像是怕弄疼他,感受到太宰皮肤上那些坑坑洼洼的伤痕。心里升了丝他从来没有过的心疼。

太宰乖巧,任着中原摸。直到他的怡然自得,叫中原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打破了。“你有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太宰眼神变得复杂,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他看似认真起来,撑起身子去看对面中原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中原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想到了小时候,他有次被一群不良威胁,索要钱财,他把他们都打跑了,手臂上给刀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鲜血直流。他妈妈给他清理伤口,他疼得双眼泪花,带着哭腔说,我真讨厌疼痛。妈妈捋顺他被汗水打湿的糖浆色发,安慰他说,要感谢疼痛啊。中原问,为什么?妈妈说,因为你感受到了疼痛,就是你还活着的证明。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看见了那些伤疤,就想,到底会有多疼啊,所以才情不自禁地问,你有多想感受疼痛,感受自己是否还活着。不过他觉得和太宰说,也没什么意思。

他夹了块章鱼小香肠,突然间意识到,太宰治没有便当可吃。但是与我何关。他暗地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又不是圣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便当给他。却味如嚼蜡。

太宰见中原不回答,不问了,他只是看着中原,眼睛眨都不眨,还对他温温柔柔地笑了,当是片绝美的风景线。目标并不是在他的便当上。

中原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竟心软了,他回想起太宰那时站在栏杆上,身边是天空要把他吞噬了,到底是抱着怎么样的决心,才能抛弃世间的所有呢。

罢了罢了。中原想,我吃一半再给他吧。

猛然间,随着楼顶发出的金属的咯滋声,女孩子由上自下的惨叫声从窗外传了进来,直接便是人体与坚硬地面撞击声,还有金属高空下落撞击地面的声音。紧接着的,是在操场上同学们的尖叫声。中原被吓到,他手中的便当都还没有放下来,就站起身,想去窗户边看看情况,刚站起身来,眼睛突然被太宰蒙住了。太宰的手心干燥而冰冷,冰得中原浑身一颤,中原在片黑暗中眨眨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眼睫毛缓缓擦过太宰的手心。“……怎么了啊。”

不一会儿,便乌云散开,光芒四射,太宰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中原最先看见的是眼前坏笑的太宰,嘴边有颗饭粒。啊。中原迅速低头,发现自己便当,所剩无几的几个章鱼小香肠,全部没有了,中原嘴角抽抽了,肯定是太宰趁着他眼睛被蒙住的时候偷吃的。他叹口气,将那还有一半的便当塞给太宰,说,“你拿着。”

已经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的太宰,反而不自在起来,他抱着中原的便当,有丝藏不住的惊讶,好在反应快,嘴上还是不服输:“哇,中也你好恶心了,吃了一半的便当不吃了就给我!”即便知道太宰只是嘴上逞强,中原听了这话,还是一阵怒火涌上心头,他不怒反笑:“好啊,那你还给我。”此话刚出,却见太宰敏如脱兔朝后面蹦了好几步,死死抱住那便当,好似怕中原二话不说真的把便当收回去,正义凛然地说:“送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说法。”

中原撇撇嘴角,想,你只是嘴上功夫。可心里还是开心。太宰吃便当吃得可欢了,两眼放光,他本身生得好看,现看来更是有了活力,比之前与那个天台上自杀的他,更能入中原的眼。这才是该有的样子嘛。中原撑着下巴,看着注意力都在美味饭菜上的太宰,可心思不在,他不傻,甚至机灵得很,他又怎么能不发现,太宰蒙住他眼睛的那个举动,突兀极了。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不希望他去窗户边看情况。不过光是听,中原也懂个七七八八,应该是哪个女学生,不小心从楼顶摔了下来。

那么,问题在于,为什么太宰不希望他去看呢。

 

 

即便和太宰走在一起,对话基本上都是两个人之间的幼稚斗嘴,而且通常,都是以中原的气急败坏终止,虽然中原他不愿意承认,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是向往已久的。

他从小父母离开,也因为城市有着各种他的坏流言,特别是说他小小年纪却是个不良少年这一点,让他在同龄人甚至高年级的同学之间,都是被远离惊恐的,没有人敢和他玩,可是现在有了一个太宰治了,唯一一个不怕他,还以平常心态来嘲讽他的太宰。中原他终归不是一个人了。有天他梦见了小时候与父母在公园里面玩耍,父母一左一右地牵着他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给他冰淇淋,回家了亲手做热乎乎的牛肉炖土豆给他,但是转眼间,家里重新变为空荡荡的了,父母领着大包小包,和他说中也要乖哦,爸爸妈妈出去赚钱了。一转眼便无影无踪了。梦中的他没有意识到这个是梦,在家里飞奔,结果家里偌大无比,他怎么逃也逃不出去,像个牢笼,全是灰色的,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挣扎着从梦中苏醒,脱离了束缚,浑身是汗,糖浆色的发丝都被打湿了,遮住他的眼睛,中原坐在床上气喘吁吁,心脏还在咚咚直跳,灰色、寂寞、孤单将他淹没,直到现在也没有逃出那束缚。中原发出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结果从窗那边传来一阵声响,像是小石块撞击玻璃,暂时把中原拽出了噩梦。

“中也啊——!”中原听见了那个家伙故意拉长的声音,“快要迟到了哦。”中原拉开窗帘,看见了站在他楼底下的太宰,被阳光所照耀,眼睛乌黑乌黑的,对着他粲然地一笑,大有倾城之味。

的确时间快不够了,他们在马路上飞奔,车流众多,于是不得不在旁边停下,等待红绿灯。身边人山人海,旁边有个大楼在维修,钢筋声突突突,吵得中原心烦意乱,他刚从噩梦中重回人世,不愿意听见这种烦心声。就在红灯将要亮起的一瞬间,中原模模糊糊中听见了,与那维修的突突突截然不同的清脆的一声,很小,但是混合在吵杂的世界里,清晰得异常。一阵无法克制的阴冷包裹住他,心脏好似也被揪住了,他原来是低着头的,看着自己的影子,结果发现影子在渐渐变大,于是他猛然抬头,脖子也发出“咔”的一声。瞳孔深处倒映出来灰色的、笨重的钢筋,它在下坠中。这刻中原感觉时间的流逝,变慢了,因为他竟然有时间,咬着牙望向自己身后的太宰,高空投射下来的阴影在他脸上扩大,像是死亡的阴影从天而降,那家伙对着那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丝毫无知,还对着中原微笑说怎么了。

中原在电光石火中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太宰的手,将他一下子拉到了身后。

惨叫声和撞击声响起。血溅满了中原的脸颊。他的蓝眼睛里面也溅了一些。他浑身僵硬,右手还是死死牵着太宰的,他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当看见满是鲜血的手掌时,眼瞳猛然缩小。他缓缓地抬头,看见了躺在血泊里面的一个小孩子,因为中原拉了太宰一把,那本该砸在太宰身上的钢筋,自然而然地砸在了他的身上。孩子倒在地上,离他只有半米左右的距离,双眼瞪得极大,而那目光貌似死死地盯着中原,浑浊的眼眸倒映不出任何东西。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如此的阴冷、充满了浓厚的气味。

中原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身边尖叫声不断,他压抑住反胃的冲动,连拨打救护车的勇气都殆尽了,朝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太宰身上。

太宰从背后把住他,垂下眼帘,不顾血污,用自己干净的手,将中原那双蓝眼睛捂住:“已经够了,中也。别看了。”

他在这个吵杂的世界里清清楚楚听见了太宰的一声轻叹,很轻很轻,很弱,只可在这世间上存活几秒,一吹就不见了,包含了无数的困苦和痛苦,那无尽无尽的痛苦。

“而且,你也不该救。”

 

黑暗弥漫,将他缠绕,中原缩在床上,双手抱膝,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他无法忘记,倒在地上的那个孩子看向他的眼神,他做了无数次噩梦,梦中都是那样的眼睛,从各种角度审视着他,孩子血淋淋的小手掐在他的脖子上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对不起对不起。中原神经质地喃喃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人的死亡,其实硬要说,这件事情与他截然无关,不过他却是离那个孩子最近的人,眼睁睁看着那个钢筋砸下来,砸出一朵血肉之花。

“咯吱——”他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不可能是他的父母,所以也只有可能是那个太宰。

“喂,中也,”不知道太宰是怎么知道,中原他家钥匙是在花盆里的,太宰声音轻轻的,貌似畏惧着什么。难得见到中原没有出口便是嘲讽话,他敲着中原的卧室房门,“你已经两天没有了上学了哦。”

中原没有出声。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逊,可是他真的无法掩盖自己内心无理由的愧疚,和些许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某个原因。他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事物,万籁俱寂,悄然无声。却能非常明显得感知到太宰就站在他的门口的,长长密密的眼睫毛颤抖着,湿漉漉的眼球望着自己的房门,那目光平静又深邃,可以透过岁月和距离的种种因素,剖开他的内心。

他哑着嗓子说:“没事的。不用管我。”声音因为几天没有开口,沙哑生硬。

外边的太宰没有吱声,中原听见了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突然感觉到一阵惘然所失,好了,他现在完完全全是一个人了。这个太宰从以前死皮赖脸的,不过他怎么骂,他也是缠着他,结果现在在他真正需要他厚点脸皮的时候,他又自己默默走开了。什么鬼东西。真靠不住。

可是又没有过多久,门口传来了巨大的敲门声,把一直待在安静处的中原吓了一跳。被太宰强行打开的房门,像是突然打开的通往天堂的道路,太宰站在光芒万丈之中,光芒太刺眼了,中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干枯的眼睛,在闭上眼的过程中,他感觉到太宰走到了床边,朝他伸出手,牵起了中原的手腕。因为视觉现在无效,所以,中原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太宰手心,他印象中是柔软寒冷的,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是温暖如阳的,触碰着他的皮肤,像轮小太阳,顺着血管流进了他的心窝。

太宰牵着中原的手腕,领导他慢慢起身,动作轻柔,甚至在中原下床差点被绊倒的时,拖了他一把。中原两天缩在床上,好不容易下地,双腿都是发软的,他靠在比他还矮小半个头的太宰身上,被太宰搀扶着,去了卫生间。太宰拿毛巾给他洗脸,中原的目光无处可放,只得望着太宰的脸,他半张脸缠上绷带,却还是抵不住个倾城倾国的好皮囊,唇红齿白,露出的左眼,眼角上挑,嘴唇薄,薄情寡义之像,但就是好看。光是十二岁,便这般妖孽样了,不知道以后要祸害多少女孩子。他擦得很是轻柔,像是擦什么珍贵的文物,模样认真专心,身上都在发光,好似被圣光围绕,下一秒便飞升入佛。甚至让中原的心脏怦然一跳,不自觉地挪了下脸,感受到毛巾缓慢滑过脸颊,叫中原又徒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太宰在擦拭的,其实是那天溅在他脸上的血液。中原清醒了不少,从这两天的昏昏沉沉在恢复了不少,他偏过脸,不自然地低声说了句谢谢,耳朵不可察觉地有些红。太宰无声地笑笑,也没有戳穿中原。

豪华的餐厅亮堂堂的,更让中原惊讶地是,上面竟然摆满了饭菜,甚至厨房也有生过火的痕迹。

“你竟然会做饭?而且材料你哪里来的?”中原不可置信地说,用怀疑的目光瞅着太宰。

太宰坦然接下中原审视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会……会那么一点点吧。材料是我从中也家冰箱里面找出来的,没有多少好东西,只好随便乱做了。”中原开始沉默,他家冰箱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自己清楚,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丰盛的菜肴,但他一句话不说,对着太宰装成瞎子。

现在是他吃饭了,太宰坐着对面看他了。太宰像个邀功的小孩子,双手托腮催促道:“中也快尝一尝!”中原看着模样精致的饭菜,挖了一口送入口中。太宰托着腮,开开心心地看着中原的动作,嫣然一笑,迷了眼人,自豪地说:“非常——非常难吃,对吧!”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如此自豪。的确难吃,非常难吃,已经是黑暗料理的程度了,中原觉得太宰说不定把一罐盐都加入了进去,不知道是不是中原的错觉,他甚至尝见了洗衣粉的味道,口感也怪得说不出话。但是他把这口咽了下去,说道:“难吃到要死了。”

太宰不出声,静静地看着中原,全然没有之后的嬉皮笑脸。他淡然说:“中原,擦擦泪吧。”

一滴眼泪从眼角处滚了下来。中原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吃过别人亲手为他做的东西了,自从他父母出去打工后,他一个人居住,直到现在。即便这份饭菜是如此难吃,也是某个人为他专门准备的。他的这场哭,来得过于晚,好似晚了整整五亿年,在一切结束时才踏着仙步悠悠而来,在目睹了那个孩子死去后、在精神接近崩溃的时候,都没有哭出来,现在那些压抑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底线,汹涌而至,毫不留情地将中原吞噬。他没有擦掉眼泪,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流着泪,深吸口气,使自己的声音不会带着哭腔,他突破心里的牢房,直视着太宰,却因为泪眼模糊了双眼,看清不得,直视自己的恐惧,问:

“我做错了吗?”声音轻微颤抖着。谁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死寂。世界的声响全部消失,进入了另一个奇妙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太宰两个人。太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坐着的中原身边,中原抬头看他,蓝眼睛朦胧,一滴眼泪滑进了鬓角。太宰伸手,抱住了中原的头,让中原靠在他的怀里。

他抚摸着中原的头,声音舒缓而坚定,然而答非所问:“你救了我啊。”

中原本来克制的泪水涌了出来,怎么挡也挡不住,像是被阳光一照便化了的雪。因为中原他发现了,如果当时他没有拉开太宰,那么现在倒在血泊中的,便会是太宰,他光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心脏都是揪痛,可是他拉开了太宰,他救了他。所以本该砸太宰身上的钢筋,砸在了太宰身后的那个孩子身上。这是一个公平的选择:他只能救一个人。他一直愧疚的,是他选择救了太宰,无意间,间接害死了那个孩子,是他害死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明明可以活很久的,他还那么小,他不该死去的啊,他的死期还未到啊。这个想法缠绕着他,让他背负了沉重的罪孽的枷锁。虽然即便,重来一次,他也肯定还是会拉住太宰,毫不犹豫的,不过他又不希望让那个孩子失去生命。他可真自私啊。他谁也想要拯救。也谁也救不了。但是一切都改变不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其余的改变不了了。

他在脸埋在太宰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脸颊和太宰的衣服,和太宰紧紧抱在一起,嗅着太宰的味道,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融化了。在这一刻,中原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是邪念萦绕在他心头: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太宰的自杀。

他可不想再孤单一人了。

 

 

太宰自杀不断,中原天生“感应力”强,连太宰一睁眼,他就知道太宰今天要用那种自杀方式,夺下他的小刀,拿走他的绳子,将他从电线前拖开。太宰皱着张好脸,痛心疾首,对此中原笑得猖獗,难得心的,太宰越难过,他反倒越是开心。他和太宰走路上,望着地上拖着的长长的影子,老是想起那晚太宰拥抱住自己时的温柔。

直到某天课间,中原本招呼太宰去吃饭,扭头,不见太宰的身影。这可不合乎常理,以往此时,太宰早就已经趴在中原身上(为了便当),怎么也赶不下来。他心里那么咯噔一下。

他眯着眼睛,像头小狼,默不作声地朝两边望望,锐利的蓝眼睛,和一个鬼鬼祟祟的男生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顿时火花四射,中原勾唇冷笑一声,露了颗小虎牙,猖狂不屑的,露骨的狂妄引人注目。脚咚加恶人颜加恐吓和不良气质,那胆小鬼立马跪地求饶。原来是一直看中原不顺眼的那伙人,发现他身边,竟然跟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白脸(中原愣了,半秒后才应该过来是说太宰),于是打算给太宰一点颜色,借此来惩罚中原。

本来听见“小白脸”这个字样的中原,眼里还带了丝笑意,结果听到后面,脸色阴沉下来,俨然刀锋出鞘,寒意蔓延,眼睛里暗流涌动。

他揪着那个人的领子,把对方拉到自己的眼前,用眼眸恶狠狠地咬住对方,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告诉我。现在,他们在哪里?”

学校后院的某个角落中,阴暗潮湿,是校园暴力的最好场所。中原气喘吁吁,从校园这头跑到校园那头,好不容易赶到此处,不过想象中的场景没有出现。没有被一群混账殴打太宰。甚至连其他人都没有看见,只有一个太宰侧身靠在墙上,望着天空发神,天蓝盈盈的,很低,好像随时随地会降临、落下。

在中原打算偷偷上去之,太宰慢悠悠回过头来,眼神冷冰生疏,突如其来的陌生把中原钉在了原地。

他咬咬牙,走上前去,才发现太宰并非安然无恙,他脸上有着淤青,衣服上沾着血迹和尘埃,甚至嘴角处都有着血迹,走近了后,中原发现地上其实血迹斑斑,四周充满了血腥味。

不会太宰一个人把他们强行打走了吧?中原心里嘀咕,硬着头皮,承受太宰诡异的目光,毕竟这事儿的确应该怪他,是他招惹的那些人,对太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原来面无表情的太宰,在听见中原的话,勾起来嘴角,眯着眼睛笑了,是个少年人特有的害羞的笑容。好看极了。他吐出几个字,“为什么告诉你。和你有关系吗?”

有史以来,中原初次感到如此挫败的无力,他傻愣愣地站在太宰面前,竟然感觉自己的自作多情。是啊,管他什么事情,他刚开始,还以为那晚上的相处,会改变一下他们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可实际上,太宰到底是怎么想他的,中原完全不知道。他也不了解太宰,他不知道太宰为什么自杀,他自杀的时候想着什么,不知道太宰的家庭背景,对于太宰的真实想法。他没有丝毫头绪。还一次次阻止对方的自杀。可以说,这话狠狠地戳伤了中原的自尊心,但他绝对不会说出来。

他咬住自己的舌头,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走到太宰面前,眼神轻蔑,中原咂咂舌说:“你好像说得我很关心你似的,”他摇摇头,乜了眼太宰,不知他眼睛蓝如天,深邃至极,摇晃了太宰的心,“怎么不管我事,你人是我罩的。”这话说得逞强,他可没罩过太宰,太宰也不需要他罩。

不料太宰吃这套。他不说话,身上的气息不再那般阴暗了,表现主人心情好了不少,弄得中原不明不白,对太宰的反常表现找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知道太宰不会和他解释,于是索性不问。他不知道这点,是太宰很喜欢的一点。

他竟拿了支烟出来,点燃,靠在墙上抽了一口,烟雾弥漫缭绕,姿势娴熟,看得中原直咂舌,他们现在初二,中原也只是在打架方面叫人头疼了点,抽烟喝酒这种事情,真没做过。结果太宰长了好好学生的脸,做的事比他还恶劣。太宰悠悠然吐口烟,青烟缭绕飘飘扬扬的,怡然自得,之前冷漠的样子早已消失,对着中原说:“中也,你抽烟吗。”

中原诚实回答说不会。

太宰有些惊讶,他蹙眉,看似遗憾地说:“明明长了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却连烟都没有抽过吗。”他掏掏衣服,拿出一盒皱巴巴的烟盒子,看出出来只有一根烟,递给中也,“要吗。”

中原听闻便捏紧了拳头,他可从来不喜欢别人叫他不良少年,他语气尖锐,反问:“怎么,不可以吗。”拒绝了太宰递过来的烟,他现在没有过抽烟的打算。

“啊,当然可以,只是,你可能有些难受了。”太宰深吸口气,把烟吸入肺叶之中,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不过也好,你就忘不掉了。”

中原疑惑,没有听清,把目光从天空转了回来,眼眸中倒映着直勾勾望着他的太宰治,“啊?”

太宰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中原凭借直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毛骨悚然的,刚准备后退,领子就被太宰猛然揪住了——好家伙,和他当时威胁那个男生的动作一模一样。眼前天旋地转,中原猝不及防,后脑勺和后背狠狠撞击在粗糙的墙壁上,疼得他眼冒金星的。还未开口询问,嘴唇上便覆上一阵柔软,眼前是太宰近在咫尺的鸢色眼睛,清冽而深不见底,他在深处看见了惊恐的自己。事情他超乎他的意料了,太宰有意撕咬他的下唇,没有情欲,像是野兽的撕咬。疼得他闷哼一声,想要朝后躲,结果太宰将他按在墙上,双手被太宰抓住,举高在头顶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加深这个吻,甚至一只腿挤进他的双腿间。当太宰用舌尖撬开他的牙齿,中原都没有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但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吻,只因为太宰还含着口烟,中原的舌尖刚接触到太宰的舌尖,被那强烈的烟草味熏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太宰故意为之,并不是舌吻,而专门朝中原的口中吐了口烟。中原没抽过烟,这烟劲儿大,还毫无防备,深深吸了一大口,咳得撕心裂肺的,猛然把太宰推开。

“我操你给我渡烟干什么啊!”

在片刻察觉,重点应是太宰吻了他。

中原心乱如麻,摸了摸嘴唇,一手的鲜血,他舔掉血液,不知所措,但不想像个女孩子哭哭啼啼,念头一转,怒火攻心——妈的这可是他初吻啊。

太宰眼疾手快,伸手挡住中原的拳头,硬生生接了下来,手腕骨头咔嚓一响,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抢先提议:“哎呀,中也你看现在这个好天气。我们要不要逃课去打电玩呢?”

话说到中原心坎里去了。太宰什么时候都可以揍,吻太尴尬,还不如当作遗忘什么都不记,不过等大门关上了,也就出不去了。

他明了自己被太宰吃得死死的,无奈没法,气不知对着何处撒,只好在太宰面前冷着脸,勉强同意,把话当作是个和好的示好,转身向着大门走去。一回头,太宰站在原地没动,涉足于将要步入阳光的阴影之中,看他的眼神幽暗深沉,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晃而过,当中原定眼一看,那神情不见了,从来没有出现在太宰的脸上一样。太宰笑嘻嘻地追上中原,绝口不提烟吻的事情了。

中原去打电玩,太宰主动提议,他去门口给中原望风,免得老师找来,中原觉得太宰在将功补罪,欣然同意。

 

他打得起劲,选的角色还是最喜欢的冰系美少年,最后那个冰系病娇兄控美少年成功打败了心爱的哥哥,搞得满屏都是“我爱你所以我想杀你”的字样,有点晃神。被迫忆起了那个烟吻。他摇摇头,刚把念头甩出脑海,背后搭上了一只手,他以为是太宰,头也不回,让他把可乐放到旁边就好。

又瞬间觉得不对劲,他鬼鬼祟祟地转头,班主任带着“仁慈”的笑容对着他微笑,微笑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中原低着头任着班主任训话,唾沫星子四周飞行,他看来看去,却不见太宰的影子,门口也没有。怎么回事,他不是说放风的吗。心中鸣声开始大震,只要太宰一不见,好事不可能发生。太宰不可能离开游戏厅,那么他只有可能在……

中原连班主任都顾不上了,直接推开对方,往这厕所飞去,如踏了七彩祥云,健步如飞。他刚进厕所,一眼往最深处望去,果不其然,地上一滩滩殷红的血开在纯白的瓷砖上。他踩着血液渡过,飞了三千里,打开了最里面的那个厕所。最不希望发生的、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挡也挡不住、毅然决然地发生了。太宰坐在马桶上,手垂着,汩汩的红河从他纤细的手腕中流淌出,地上还落着一把不知从何来的剃刀。脑袋歪着,靠着挡板,脸上幸福安详。

医护人员推着太宰,上了呜呜呜叫的救护车,车顶的灯呼啊呼啊地闪。中原和老师说没有关系,可以处理好这件事情的。这不是第一次了。本来训中原话的班主任也没了言语。摸摸中原的头说,你也要加油啊。语气难得的温和。中原坐在车中,太宰的担架边,身心疲惫,他的眼睛下,已经可以看得见浓浓的黑眼圈了。真累啊。他想。你又为什么非自杀不可呢。太宰的手冰冷干燥,他伤在左手,所以中原现在牵着他的右手,他拉着太宰,食指中指抵在他的手腕上,压住他的脉搏,感受到那里一跳一跳的,虽然微小、虚弱,起码还在动,像只快要死去的小动物,是太宰呼吸节奏。

他们都说,人类是上帝的孩子,只是先被遗弃,再被拯救并非是被永久遗忘。

太宰手上缠绕的绷带,由白变红,血次次渗出来,止不住的,透过救护车的窗户,外面的景色没有丝毫改变。

中原看着血迹在太宰的绷带上渐渐扩大,五内俱焚,探头询问医护人员:“车怎么不动啊!”

医护人员同样满头大汗,说:“车多,我们的车堵在路中间了,完全是想走也走不动啊。”

晴天霹雳。太宰现在可等不及拖延。我豁出去了。中原狠狠咬住牙齿,背起太宰,如果太宰还醒着,肯定就是甘情的了。中原转身打算下车。医护人员急急忙忙拦住他说,离医院还有一段距离呢。

等不及了啊!中原头都不回,将太宰往上面送了一点,又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像是头背着同伴的小狼,冲医院。他跑过公园,跑过步行街,顺着鹤见川跑,太宰在他的背上,胸口紧贴着他的后背,有着微弱的心脏的律动,他软软的发丝摩擦着中原的脖颈,不自然地呼出二氧化碳,中原在和他眼睛颜色一样的天空下飞奔,恨不得飞离整个人间,前往没有死亡之地,飞离死亡。你就不能等到被拯救的那一天来临吗。中原想,我为什么非要救你不可呢。你又为什么非要自杀,你是真的真的真的想死去吗。

医院的医生对于中原背着太宰来的行为,大为赞叹,现在的少年有着强烈正义感啊,对友情如此之看重云云。护士小姐递给中原冰水,他喘着粗气,看着太宰被推进手术室,听着医生喜报说,再晚一点可能真的没有救了。突然一个护士小姐过来,给医生耳语着什么,医生脸色一变,中原心脏也悸动起来,医生沉重地说,哎呀,你的朋友,血型竟然是熊猫血……

水瓶倒地。完了。中原想。他看见了高高悬挂的Flag,太宰真的没有救了吗。

“可是我们的血库里面——刚好有最后的一些熊猫血哦!”把中原吓得够呛的医生,又展开了笑颜,“看你吓成这样,两个人关系一定很好吧。你就耐心等着你的朋友康复吧。”

中原只想对着医生的脸打上一拳。也多亏了这个医生,他的心情因轻松了不少。他认认真真地道了谢,然后就坐在走廊里面,盯着太宰的手术室发呆。旁边有两个小护士在说话,中原偷偷听了一点。

小护士A小声说:“诶,竟然又有一位熊猫血……?”

小护士B说:“是啊,可是这位先生来晚了呢,库存最后的那点熊猫血,都给了那位割腕的少年治疗了。真是遗憾啊。而且竟然今天同时两位……”

世界上所存在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消失了,融入了过错之中。在这里展现了,所有的一切,所失之物,所携之物,很多东西都可以联系起来了。之前所发生过的,那些疑惑之事,一直扎根在心底的念头,摇晃着,它吸取了养分,疯狂恣睢地生长起来,失了疯,突破了中原心脏中的压制,招摇起来,说着你不可能再无视了我。

都在这里了。他以现在尚清醒的头脑,理顺了从之前开始发生的事情。都在这里了。

 

他坐了许久,夕阳西下,乌金西沉,照在他糖浆色的发丝上,明晃晃的。到太宰成功脱离危险期,进入了病房。中原走进病房,太宰竟然醒着的,太宰躺在白色病床上,外面的夕阳斜斜照了进来,脸色苍白,几乎像是半透明的,整个人和病床融为了一体。他转头,看着坐在自己边上的中原,他脸色的苍白不亚于自己,淡然一笑,没有什么感情,让人心寒:“中也,你终于发现了吗。”

发现了。现在才发现的。掉下楼的女孩、被钢筋砸到的孩子、不能及时输血而去世的先生。他救了太宰一次又一次,在楼顶,在路边,在去医院的路上,松掉的螺丝,掉落的钢筋,仅剩的熊猫血。这是第三次。我发现了,终于发现了。现在才发现。

他一言不发。太宰缓缓在病床上起身,眼睛与中原平视,中原再一次于里面看见了缩小的自己。他想到了太宰身体中所流淌的血液,红血球在细窄的通道里流动、奔走,横冲直撞。它们毫不会顾虑,不会减速或者停止,只是遵守着自己的使命,流向那颗厌世的心脏,给它提供能量,让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苟延残喘地活下去,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一度渴望自己杀死自己。太宰举起手来,抚摸中原的脸颊,中原闭了眼,感受到了太宰手指的毛细血管里,那些圆球小小地敲撞着,仿佛钟磬撞击,余音绕梁,撞击着太宰苍白的指尖;因为他竟然觉得太宰的抚摸他脸颊的手指在颤抖。两个人凑得很近,中原可以感受到太宰的呼吸,一声一声在耳边舒展开。他又取下中原的帽子,温暖的糖浆色发丝尽显眼前,他抓起中原的一缕头发把玩,力度小小的。

中原不动,由着他弄,睁开了眼睛,他想,时候已至。太宰该主动告诉他了。 

“中也,”直到夜色变黑,太宰才小声地说,声音在房间里流淌,“你先帮我,取下脸上的绷带吧。” 

中原虽然疑惑,但是照做。他双手绕到太宰的脑后去解开绷带的结,这个举动反而像是正在拥抱着太宰,太宰得寸进尺,还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中原赤裸的脖颈,弄得中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绷带被圈圈绕开,落在病床边,像是脱去的蛇的皮,中原也一直疑惑太宰脸上的绷带有何意义,他将绷带每绕开一圈,都可以听见心里愈来愈激烈的心跳,终于绷带全部退去了。这个完完整整的、干干净净的,毫无污垢的太宰治,虽然右眼还闭着,漂亮美好,是世间少有的完美事物,半边脸已经是祸水了,更不要说是一整张脸了。好像是某位艺术家最得意的雕塑突然活了过来,又有神给上色了。

太宰睁开了他的右眼。中原感觉自己望进了死神的眼睛。他喜欢太宰的眼睛,最喜欢了,太宰露出来的左眼,清冽妩媚,瞳清眸亮的,好似世界的幻觉,明明他自杀无数次,见证了无数次的死亡,眼眸却未尝被污染。这只眼睛里倒映过无穷尽的痛苦,可是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是仙境、幻境,甚至可以通过他的眼眸,从眼底看见另一个世界。特别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氤氲闪动,连他也无法抵挡。现在中原知道,为什么太宰要把右眼藏起来了。

这双眼睛与左眼是同样的颜色,然后阴沉沉的,没有光亮,深不见底,虽说漂亮,不真实而别扭。像是死神借着他的眼眸窥看世界。

不是世间所该拥有之物。是他的眼睛。

近距离望入太宰眼眸的中原,更是全身冒冷汗,都湿透了。动弹不得。太宰抿嘴一笑,胜似春光,舒缓了气氛。

他毫不介意地指了指自己异样的那只眼睛,笑着说:“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中原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喑哑,撕扯着。

太宰笑容不变,说:“如果我告诉你,中也,我从小,便可借这只眼睛看见所有人的寿命,看见他们死期将再何时到来。你会有什么反应?啊,这样吧,给你一个权利,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什么都可以。我绝对不会骗你的。”

中原深深地望了一眼太宰。眼神复杂,叫太宰都看不透。两个人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绝不闪躲。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多么地想逃。“那么我,我就问——我能活到何时?”

问题一出,太宰的目光一闪。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中,看起来竟然脆弱得不可思议,日暮途穷都不会让他这样,错开和中原相交的目光,低低地笑了一声,一声加重的呼吸罢了,他轻轻地说,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你可长命百岁呀,中也。

不想再聊下去了。中原猛然起身就朝门外走去,太宰急了,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慌乱,身子朝中原那个方向扑去,大声喊中也你去哪里啊!他本来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见太宰差点倒栽葱栽下床,同样吓了一跳,他回去把太宰抚回了床上,哪知太宰抓紧了他的手腕,中原消瘦的手腕骨刚好镶嵌进他的手掌,恰到好处。像是小孩子撒娇说:“你现在还不许走啊!”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中原发现现在的太宰意外地粘人。可爱得异常。只是麻烦了点。他摸了摸太宰的头,说,我给你买东西去。想吃什么。我做 。

螃蟹!太宰眼睛发出激光,手指松了些许。中也你怎么这么好心,你是好人吧!呸,中原翻了个白眼,今天你生病了,当做给你个福利。太宰对白眼选择无视,笑嘻嘻地扯扯中原衣角,眼睛满是深情,肉麻说:“中也你最好了。”中原把他脑袋推开,大摇大摆朝着门口走去,听见太宰的告别,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摇了一下手。

等到他走在白惨惨的走廊,走廊通风,狂风大作的,毫无遮挡的风会将他磨成洁净的一溜骨头,他走得摇摇晃晃的,穿过白惨惨的世界,出了医院大门,拐进了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面,他终于蹲下,双手抱膝,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中原默念了这几个字样不知多少遍,翻来覆去的,在舌尖边缘,没有出口,念到词汇已经失去了它该有的意思。他全身忽冷忽热,他其实不应该相信太宰的鬼话,但他信了。他知道太宰说的是真话。他会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太宰不会。他也无法相信太宰衰老的样子,无法相信那双鸳色眼睛浑浊,会充满污垢;那细腻的皮肤松弛下垂,像是化掉的太妃糖,也无法想象老年的太宰笑起来,是否还那般活灵活现眉飞色舞。可长命百岁,但他不褪色,也不可能枯萎,因为他就提早死掉尚未老掉之前

多么残忍啊。我可长命百岁。但是你呢。中原想。一句话,简简单单的,把我们两个人完全分开了。

 

 

太宰的伤势其实并未有多重,住了小半个月就出了院。他之后乖巧了很多,可能是念着中原做的美味螃蟹,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说过自杀相关的事情。甚至让中原产生了他以后会好好活下去的错觉。

他们堪堪升上了初三。现在不良也很少再来找中原了,他的“坏名声”渐渐淡出了大家的耳目,虽然听说中原打架很凶,但是还是有一些人敢上来中原谈谈话。如果是以前,这是中原梦寐以求的事情,不过他因为和太宰在一起习惯了,对面他人,也不懂什么交往的艺术,很多人和他的眼神所吓到,畏惧他的人还是不少数。

中原的父母公司已经有了些规模,越做越大,自然更加不可能有时间来找他。他自然而然地和太宰待在一起。虽然当晚收到父母的消息之时,他情绪低落,拿了把刀,杀橘子给太宰和自己吃。

自从太宰坦白了自己的眼睛,他本来打算重新戴上绷带的,中原握着可乐在旁边,突然开口:不需要绷带了。太宰缠绷带的手一抖,笑容微妙,怎么了,中也。中原抬头喝饮料,藏了眼底的情绪,你不带绷带更好看。其实太宰的那只右眼,在平时看上去没有任何差异。只有近距离进入它的中原,知道其的真正恐怖。追着太宰的女生越来越多,太宰游刃有余无师自通到中原咂舌,还天天收到女生的情书。

说不嫉妒也不可能,中原打开自己的鞋柜,撇了嘴,“没有。”“怎么?”太宰探过头来,“中也想收到情书吗?”

“这不是废话。”中原刚上完体育课,热得不行,解了两颗扣子,讽刺说,“不像大少爷您咧,大众情人。”

太宰眼神有意无意扫过他露出的锁骨,耸肩,拿着一大叠情书在中原面前晃晃,然后直接扔进垃圾桶。果断地扔进了垃圾桶,冷酷的做法可不像是他在众人面前的温柔儒雅,只有中原知道那个真实的他。“大不了以后我送你。”

中原嗤之以鼻:“?拉倒吧,我才不要男人的情书,恶心。”

太宰委屈:“中也你这别这么说,想要我情书的人,没有上万也有九千,可我只给你啊。”

中原暗暗想,我不需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逞强什么 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原本快要封尘的记忆又被挖掘了出来,他想起了小巷里的那个烟吻,遗忘了记忆的边界,重新活泼泼起来,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他觑了眼太宰,太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尴尬,把推开太宰说,我先回教室了,然后匆匆跑开。

学校开校庆,中原会唱歌,众人取闹,强行将他推了出去,中原站在讲台上直翻白眼。

老师本要给太宰布置点作业。结果太宰眨着眼睛,纯良地说,老师,我只想再观众席里面看中也,我还身体不好。话半真半假,前句话真相不明,后句倒是实话,老师也喜欢太宰,便顺从了他,放他个自由。中原有异能,自动屏蔽前句话,看着笑得灿烂的太宰,偷偷竖个中指。太宰同样回报。

这是他们在校的最后一个大型活动了,毕竟初三了,高中重要,要认真复习。所以对于这个校庆,所有人都很认真。中原排练歌,也是天天中午去,太宰不进排练室,只是在门口抱着中原的衣服,默默等待,望着望着蓝天。连中原唱什么都不知道。中原每次排练完了,常常就看见你靠在墙上,哼着不成调小曲子,侧脸干净漂亮。见中原,朝他挥挥手,末了还那么一笑说等你好久了。

大家的小日子过得繁忙又满足,期待已久的校庆终于来了,夜如墨渲染开了,只有灯光闪烁,照耀着舞台,太宰安安静静恭恭敬敬地坐在台下,他知道中原的节目是开场。

黑暗笼罩舞台,音乐响起,灯光出现,偌大的舞台当中只站孤零零地站着中原中也一人。他光是站在舞台之中,便有一种征服人的强势。中原五官柔和,发丝和眼眸都是暖色调,却挡不住他凶狠的眼神和骨子里头的戾气和傲慢,一举一动带着股天生狂妄的狠劲儿。此刻在灯光下显得乖巧。他身穿着普普通通的黑衣黑裤,带了顶黑色贝克帽,可是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服装竟然露胯,右边的白皙胯暴露在众人的眼光之下,是他们班长的恶趣味。说实话胯这个部分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部分,由他穿起,也没有一丝色情的味道,可是就是莫名令人心头狂跳不止。

歌曲刚开始的时刻,中原的声线天生带着丝沙哑,略偏低沉,带着磁性,像是被烧酒烧毁了似的。永恒从天而降。开场的第一句歌,被他唱出了好几个转音。在一点点亮起的灯光中猛然睁开双眼,那双波光流动的冰蓝色眼眸中,透着的傲慢,眼角凌厉生风,当是一副神采飞扬的好模样。他还化了妆,特别是眼角处浓郁渲染的深紫色,画得很长,几乎画入了他的鬓角,使得他的每一个眼神勾人至极。他的嘴唇是猩红色,看上去柔软至极。他的歌唱得淋漓尽致,在唱到些许高音之处会情不自禁像是深呼吸一样地微微抬头,张口可以看见他的两颗尖锐的小虎牙,半闭着眼睛,蓝宝石的眼睛透过半闭的眼帘望着观众,这种举动就像是在蔑视着众人。又理所当然。好像他天生有着傲世人的资格。他的眼神锐利而松散,举手投足都像是高贵而餍足的猫,漫不经心地轻轻摇晃着头,那双晶莹一直充满笑意的的蓝眼睛,竟然透着无法描述的悲哀,吐露的歌词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好像他把其用牙齿咬碎了一遍又一遍,那种深藏着的悲痛。中原紧握住麦克风,唱到每一句上升的高音之时就用力甩手背,或者跺下脚;他穿的是黑色高跟鞋,鞋侧面几十个银链和小齿轮,裹着少年纤细有力的小腿。每一句唱歌几乎都像是在用生命唱,太宰还可以看见汗珠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滑过明显的锁骨处。他沙哑的少年音完全具有穿透力,捂住耳朵,也绝对是躲不开他的歌声,几乎完美的感染力。

太宰他一直在克制,克制自己的那份心思,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一切都白费了,他心脏的悸动强烈得让他窒息。

“You're everything that I want,But you don't want me/你是我欲求的一切,我却对你一文不名。”中原唱句歌词的时候,用半只手捂住了脸,整个人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首歌曲,眼神里面波光粼粼,竟然像是要哭了般,歇斯底里的声音中带着点哭腔,在舞台上看不见他的目光,是转向何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唱这句歌词的时候忍不住看下了台,眼神瞬间锁定住了太宰。对方不可能知道,舞台上的中原竟然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偷看自己,所以中原看见了太宰的眼神中透露的惊叹和堪称是痴迷的迷恋。

I WANT YOU.

太宰唇微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比了个口型,在一片疯狂的人群中唯独他端端坐着,众人皆醉他独醒,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又或者,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这句话。

接下来中原猛然抬起头,灯光加大到了极点,把他吞没。他面对尖叫的全场,又恢复了恣睢邪魅的一面,中原伸出一只手压住自己胸口,眸子里面闪着不屑和轻蔑,这是他的专场。带着飞扬跋扈的笑意,眼波清澈氤氲,到底动人心魄,勾魂摄魄轻而易举。他对于这首歌,差不多是本色出演,其中爆发的情感,让他能够光明正大地发泄出自己最近的情绪,把那些低沉的感情全部发泄出来。一个完美到了极点的爆发音让全场陷入癫狂,所有人都疯狂尖叫,这就是他的魔力。他的声音狂热火爆,堪称是歇斯底里,满是让人癫狂热血沸腾的魅力,像是奇迹。

演唱进入了末尾,最后一句歌词被他唱得轻柔至极,像是在雨露中颤抖的蝴蝶,破裂的蝴蝶标本。他偏着头,尾音颤巍巍的,耳边一缕柔软丝滑的发丝掉落,长长的眼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眼里全是是碎掉的星星。中原在舞台上缓缓闭上眼睛,途中悄悄去看太宰,他已经不在位置上了。灯光瞬间灭掉,舞台陷入黑暗。

中原出了一身汗,去后台休息,刚换完衣服,和有心理感应似的,他转头过去,太宰站在他不远处,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他的挎肩包。他走上前去,把冰冰凉凉的可乐递给中原,中原大喜,心情好极了,接过来直接饮上几大口。

太宰突然喊他:“中也。”

“嗯?”中原看着眼前的太宰,抬起头来看他,问,“怎么了?”

也是这一抬头,中原才猛然发现了个严峻的事实,太宰竟然已经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了。想当年他们初次见面,太宰还是个小白脸,结果现在……中原借着后台的黑暗,偷偷打量太宰,太宰比起小时候带着女孩子气的漂亮,现在五官已经长开,英挺起来,唇形好看,是种美妙的粉红色,不有丝毫女气。精致柔和而不缺乏英气,特别是那双鸳色眼睛,和桃花潭似的,深千尺,清澈望不到底,睫毛长得过分,颤巍巍的。

他刚在走神,却见太宰伸出手来摸向他的脸颊,说:“你的眼影花了。”看样子是打算用手指擦掉中原的眼影。

可是太宰的手仅仅只是朝他靠近,还没有碰见他,中原便感觉有阵电流从他的眼角扩散开来,朝着全身上下流去,酥酥麻麻的,让他不能自已。所以他飞快地测过脸,后退了一小步,躲开了太宰的手。

于是太宰的手悬空在半空中。连中原都在下一秒发现自己的错误了,这种无意识的举动太伤人了,但也并非他的本意。为了掩饰双方的尴尬,他脑筋动得飞快,立刻抓住太宰还没有放下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观众席说,“好了好了,不多说了,我们现在先去看表演吧。”他在拉了手后又害羞,想松开,可松开好像也不对,直犯愁,不扭头去看太宰,只好在人山人海的观众席中寻找空余的座位。

太宰由着他牵,低头使劲地盯着两个人拉在一起的手,目光灼灼,好像要烧出一个洞出来,他勾起嘴唇,小声地说了一声好。

果然将中原作为校庆的首场,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他的水平超出了简简单单的校庆,还轻松地将全校所有人都疯狂的热情都调动起来。之后的每场演出都出奇地惊艳,摇滚乐团在上面又唱又跳,太宰还是没有松开牵着中原的手,本身中原是尴尬,但是注意力也被演出所吸引,认认真真地观看起来。侧脸在各色灯光的照耀下,貌似天人,他也不知道,旁边的太宰的注意力,其实全在他身上。直到演唱结束,烟花送上,一朵朵艳丽的烟火在天空中盛开,五颜六色的,美得惊心动魄,看得出这次校园也花下了血本,四周都是赞叹声。朵朵柔软多汁的花瓣擦过宇宙的边缘,在个空隙,中原转了小半个眼珠子去瞅太宰,太宰和他一样仰望,看着天空,鸳色眼睛里面充满了光泽,亮得像是太阳。他想抱抱太宰,只是想抱抱他。

“中也,我现在,”因为烟火声太大,所以太宰不得不凑近中原,咬着他的耳朵,像是叹息般地说,声音剖开喧闹,有如激光穿透烟雾,“我是多么幸福啊。

我又何尝不是。

 

他们两个人结伴回家,因为家方向是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分开了。路灯坏了,路上黑魆魆的,太宰走在前面,中原背着他的挎肩包,低头走在后面。月亮刚刚出来,给身边的白云蒙上了一阵淡淡的白纱,身边还跟着颗小小的、明亮的星星,太宰毫无征兆地停下来了脚步,中原莫名想起了太宰的那句“你可长命百岁呀”,脑筋在转,所以脚步没刹住,一下子就撞了上去。现在是在一个岔路口处,一条是通往中原家,一条是通往太宰家的。不过,中原那条路上有着路灯,一片光明,太宰那条路上则是无边的黑暗。

太宰转过头来,一双眼清凌凌的,连那只右眼都如雪洗过,又或者是他眼底雪卷千层,大浪淘天清洗了一遍。

中原听见太宰说:“中也,可以吻你吗。”

在一个充满了浑浊不清的宇宙中,这样明确的事情只会出现一次,不论你活几生几世,以后永不会再出现。

他说,可以呀。

他陡然觉得太宰凝视着他的眼神好像可以发出声音,但他听见的实际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太宰的眼睛反照着月光,白色的,像是白骨,正闪烁在他的眼睛正中。于是太宰便去吻他,只是亲吻他的嘴唇,很用力,像是吻一条残缺的灰烬河流,吻一爿从前的朣朦朒月,吻一个将要永不回头的浪子,吻着可能会失去的事物。每个人都要学会爱人,爱人需要用力。我们只应该恨死神、恨魔鬼,爱其他人。世界是座舞台,太阳会沉没、会流血、昏厥,渐趋黑暗,万物终将销声匿迹,都有结局,有节制,有最后和遗忘,还有永逝,以至于棺材入土,灰烬归于灰烬。他不知道自己对太宰的感情,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他的唇在颤抖,他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友情都仅限和太宰发生过的,爱情会让人心怀恐惧吗。怀疑它的虚假性,似一个梦的破灭,似做梦者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做梦。而太宰那个家伙对他所抱有的,又是否是所谓的爱情呢。

他不知道,完全不明白。但是,太宰他现在自杀的念头,可以消失了吗,消失了吗,我成功了吗。

然后太宰离开了他的唇,理了理中原凌乱的发丝,欲言又止,还是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中也,以后绝不抽烟。”

中原奇怪地望着他,眼底还因为那个吻,显得湿漉漉的。那次的烟吻他还记忆犹新,依着太宰,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再见啦。”太宰在他身后轻轻一推,把中原往家的方向推了一把。中原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走到了灯光之下,他忍不住回头看太宰,却不知这一瞥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匆匆掠过,纯粹而深远。太宰站在原地,只有月光照耀着他,他不魁梧,也不算高大,可看上去比雪地中茕茕独立的鹤,还要孤苦无依。温柔得不可思议。中原眨眼,感觉到了冷意,于是踏着灯光,朝着家的方向前进,太宰则看着他继续向前,走入光亮之中。

 

 

时隔一年,中原竟然在这天又重新做梦起来。是个叫人分不清虚假的梦。他赤裸着双脚,站在冰冰冷冷的白色瓷砖上,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冷气成为了条河流,顺着他的脚心,朝着他的骨头里进发,刺激着他的心脏。他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不知所措,他还未意识到这是梦境。所有的一切是灰色、白色、黑色交织的颜色,黯淡压抑,压得人心惶惶不安。他在这座房间里面走着,发现浴室的浴缸里面还有水,他碰了碰,没有什么任何感觉。

直到他走近了一间卧室,他看见了太宰,还有一个女孩子。女孩子趴在床沿上,看不见脸,太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大罐的安眠药,嘴里数个不停“38、39、40……”

中原醒悟过来了,这家伙是要自杀的念头啊。他急忙冲上前去,手却穿过了太宰的身体。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太宰将安眠药一把一般塞进口中,硬生生吞下,噎得眼里波光粼粼。中原含着泪,他低吼道,“不要死啊,太宰,太宰。”太宰倒在了床上。手中的安眠药散乱了一地。“活下去,活下去啊……”

他醒的时候,才意识到只是个梦。可是梦中看着太宰自杀的那种绝望太过于明显了。让他一时缓不过神来。突然他电话响了,中原接起。

“您好,是中原中也先生吗?这里是警察。请问您认识太宰治吗?”

中原愣了一下,太宰治又怎么和警察扯上关系了,真是个惹祸精。但是立刻说,“是的,我是,请问发生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天生偏低,而且刚睡醒,带着点朦胧的沙哑。

“抱歉,发生了一些事情,可能需要您来一趟,我们这边是在……”


警察见了中原,满是惊讶。他们本来以为中原是太宰的家长什么的,没有想到是个年龄相当的初中生。才知道太宰又自杀的中原,心情已经是百感交集了。他跟着警察,向太宰休息的房间走去。

警察好奇,问中原,诶,你是他的朋友吧。

中原不知道怎么回答,很敷衍地嗯了声。

警察先生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了:你要多劝劝他啊,小小年纪就想着自杀什么的,他命还大,给救了回来,但是他的那个小女朋友可……唉,人生短暂,好好活着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强行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可呢。你是他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吧。你说的话,他应该还是能听进去一点的。中原一只耳朵一只耳朵出,直到最后一句拨动了他的心弦,他想问问此话怎讲,又恰巧到了目的地,警察开门让他进去,一边小声说,毕竟他昏迷时口中喊的,一直都是你的名字。

房间像是审讯室。因为太宰和女生一起自杀,对方死了,他没死,虽然已经排除是有意凶杀,但是还是要走法律程序。灰色的房间,就像是梦境中的那种灰色,中原心烦意燥起来。太宰坐在桌子的对面,皮肤白皙,是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中原进门后,太宰眼皮都没有抬,只是很不耐烦地说:“中也,你真的是太够讨厌了。这次你为什么又要救我。”

我没有救你啊。中原心想,甚至你这次自杀,我都不在场。

“我没有救你。”

“撒谎。”太宰终于抬起头来,与昨晚的他判若两人。眼珠浑浊阴暗,整个人带着凄凉而颓废的气息。中原打了个冷颤。他阴沉沉地抿嘴笑,“我自杀的时候,你的声音太吵了,甚至吵得我几乎连昏都昏不过去。”

何止是吵。那简直是撕心裂肺。那个其实不是太宰的女朋友,只是一个他的异常的跟踪狂罢了,她先前吃了安眠药,找到太宰家让他做她男朋友,太宰刚拒绝,她的药效就发挥了,倒了下去。前所未有的绝望蜂拥而至,让他窒息,太宰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意识到,自己所抱着的侥幸心理根本是痴心妄想,他逃不掉的,怎么都逃不掉。太宰看着她手里剩余的安眠药,便吃了。但是因为中原的声音。他吃了安眠药后,药效很久都没有发挥,他就那样迷迷糊糊了许久,才昏睡过去,却不曾想安眠药对他的作用并没有那么大。而当他被邻居发现,了医院,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那个女孩刚好因为救助迟了而断气。

听着太宰这种轻蔑的口吻,中原怒火中烧。这是什么态度,你昨晚又是什么意思,昨晚那般情深,吻了我,今天就跟着另一个女孩自杀。他一想到这,竟然在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将把愤怒压了下去。

太宰以欢快的口吻说,“我觉得呀,中也,我应该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全部都告诉你了。你既然不愿意面对,那么我来帮你。”

要被泄露了。要被血淋淋地撕扯开了。在无光的深渊里不停地堕落,从零度空间堕落,没有尽头,再无回升的希望。与毁灭相近的绝望。面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的中原,太宰偏过头,他对此视而不见了。他要说了,说出一切的一切,说出这场闹剧的真实,起源。

“说实话,我那次给你机会,以为你会问我‘那么你的死期,又是何时’,结果你反而完美地避了过去。”太宰笑笑,耳边的发丝掉落,“这次你可以知道了,中也。你先猜猜,我的死期,本该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道。”

太宰深吸一口气,在此过程中,他的眼珠在审讯室的灯光下亮了起来,吉光片羽之物也抵不了。“是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啊。就是我跳楼之时,你救我的那一刻。”他笑时有两颗小虎牙,看上去俏皮得很。

“是的,你救了我。但是一应报一应,一命抵一命所以,那些人,都是代替我去死的。包括今天死去的那个女孩,她会死掉,其实也是因为你,因为我,因为你救了我这应死之人。”

中原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双蓝色眼眸竟黑得深沉,像是枪口的圆形管圈,眼睛里没有热情也没有怒火,但让人莫名心寒。

太宰他还是说道:

摆出这么一副表情啊,中也,弄得好像我是穷凶极恶的大罪人,叫我徒生罪恶感。不过,做出决定、来救我的、制造了这场闹剧的,明明是你才对啊。

“‘人’与‘被救’本身就是近义词,救人者在救人的过程中获得救赎感,进而‘被拯救’。那么你呢,中也,你接二连三的、不断的救我,真的只是单纯地,为了救我而救我吗。

早已命归司命。却因为你‘误打误撞的相助’而活了下来,换取了牺牲他人的生命而换取了苟活于世的资格。这手段本为不洁的、污垢的、肮脏的。且用那么多人的命,来延长我这业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浊气。值吗?这个交易,你觉得平等吗?

结一切了吧。是时候结束这场可笑的闹剧了。将所有的一切,全部结束吧,该下台了。

“你现在又该怎么选择呢,中也。”

 

小中原明白他父母的野心很大。这座小城市会束缚他们的。

他们在他面前蹲下,摸着他糖浆色的小脑袋,温柔地问:中也呀,你想不想要爸爸妈妈离开呢?爸爸妈妈离开的话,虽然可以挣好多好多的钱,可是你就是一个人带着咯。

他笑着,眨着蓝色的大眼睛回答,去吧,爸爸妈妈,去吧去吧。

不需要担心我。

 

这就是他的中也,骨子里的傲慢和不为人知的温柔。

听完太宰所有的伤人的话,他看向他的眼神犹如溺水者。是耀眼的蓝色宝石。中原感受到他身体里面的东西的崩溃,一直努力不去在意的事物被强行剥夺了出来,皮肤裹着血肉,血肉包围着白惨惨的骨头,骨头又守护着唯一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太宰的话是剃刀,剃刀的边缘无比锋利,欲通过者无不艰辛;活生生划开他的血肉,刺入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变成了一个柔软的、受损的脏器,像是淤青的桃子。

中原猛然推开了椅子,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离开座位,像是最有才华的演员,目空一切,骄傲地离开血迹斑斑的舞台,帷幕降下。他走到坐着的太宰面前,眼神轻蔑,冰冷,像所有的怜悯、绝望、信念那样沉稳,令人震惊,深不可测。只有太宰深知,这样的中原,是处于一种极度崩溃的状态,他一只手的指尖死死按着书桌,指骨白如雪,眼神空洞,只有残存的意识和嘴角的阴影。太宰还记得,那夜他偶然住在中原家,中原接到了父母的电话后,便是这幅神情,看上去不喜不悲,甚至宁静,让人害怕,不过常与死亡和负面影响打交道的太宰看出来了,中原背后的那种忧郁、伤感,充满悲凉。太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中原万念俱抛,拿了把刀,是把钝刀,用它来剖杀橘子,是血橘,汁液如血,他划开它们的肚子,挤出它们鲜红的血来。他撸起了袖子,血色汁液顺着他白皙的小臂蔓延。此意象在太宰的脑海里面停留了好久。

中原高高扬起了自己的手掌。

是我应得的。太宰想。于是他闭上了眼,等待惩罚的降临。

随着响亮的耳光声,剧烈的疼痛却没有出现,这事太宰都未曾意料,他急忙忙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的是转身、毫不留情离开的中原,衣角带风,还有他嘴角边的一丝血迹。

“中……”,太宰难得的惊慌,他伸出手想去牵住中原的手,在指尖将要触碰衣角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眼睁睁看着中原的衣角从指尖溜走,关上了铁门。



没有人再对中原提起过太宰,或许,他们误将中原脸上的巴掌印,理解成了太宰的所作所为。太宰没有再来上学。恰好此刻初三,中原拼了命地学习,把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以此方法来忘记太宰的事情。甚至不去想,没有他的太宰,是否已经自杀成功了。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某天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阴郁,结果孽缘又至,逃也逃不掉。他一眼看见了太宰,太宰往着鹤见川中走。他又要自杀。中原双眼发黑,他的双腿莫名发软,身体无力,开始扭头就朝学习方向重新走去。走得很不稳定,世界东倒西歪歪歪扭扭,鹅妈妈讲述的弯弯曲曲的房子和男人。他想,为什么又碰见太宰了呢。

记忆穿破牢笼,像是魔鬼唱着血腥的圣歌突破了束缚,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太宰,后发现自己完全是自欺欺人。他满脑子都是太宰,他的手指,他的眼神,他咬笔的小习惯,他的一笑一瞥,他说,老师,我可不可以和中也坐在一起啊。那是父母以外的第一个人,叫他中也,用着软软甜甜的声线喊着,中也,像是咽喉中含了一颗糖。

他想死就去吧。我以前不知道真相,已经害死了这么多人了。一想到这个念头,他心如刀割,堪比凌迟的痛苦,太宰他自己也想死,我又为什么还要救他,我又为什么要再让其他无辜之人死去。

但是心脏不听劝,它在哭,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怒吼,去救他啊,去啊。太宰的声音回响在他脑海里面,中也,中也,中也,他的话语在回音中如同羽翼,炽热沙哑的嗓音,犹如大提琴低沉的音调,在他们之间滞留、颤抖、缓缓消逝。

那样厌世的太宰,有着双独一无二的、世间不应拥有的眼睛,一向黯淡的眼眸,在刹那间,却闪着夺目的光,和他说,中也,我可以吻你吗。

不甘心,怎么样都不甘心。为什么你非死不可呢。当中原回过神来时,他的帽子早扔到了草地上,健步如飞,飞奔下堤岸,一边将自己的背包摔在地上,望着头顶已经淹没开始沉沦的太宰,深吸口气,屏住呼吸,跳下了水。

他没有想到春天的水如此之冰,心脏也几乎停顿。他很少游泳,水性不好,只好努力在水中无力地刨着水,朝着下方游去。太宰在下方,平躺着望着他,脸色平静。中原感觉到肺部火辣辣的,要炸裂了,他使用全身力气想要去拉太宰,冰冷的水划过身体,俨然是利剑,可是不管怎么样都差了好大一段。真的不行了。他想。完全呼吸不了了。他忍不住在水中吸了口,结果被呛到了,水流入肺部,在水中剧烈地咳嗽起来,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在真的要昏过去的那刻,他感受到了嘴唇上的柔软,太宰不知何时游了上来,将自己肺部里仅存的氧气,全部渡给了中原。然后,使劲把中原向上一推,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重新向着下方沦陷。中原痛苦地伸手想去牵他,却连太宰的衣角都碰不到。

太宰边一点点向下方堕落,双手张开,像是殉道者,利剑将要穿透他的身躯。眼睛里反射着阳光,他笑着,冲着中原比口型:

上去吧,中也。
 
中原浑身颤抖,艰难地爬上了岸。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在这春意盎然之天,他只觉得堕入冰窟。他面对鹤见川坐了一会儿,眼角淌下河水,起身去收拾东西。他挎肩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他把东西放回去,又提起来的时候,从侧包里掉出来了一包烟。他一愣,后发现是那个时候太宰说要给他,但是他拒绝的烟。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想了片刻,没有答案。打开烟盒,他倒出来了一根烟,以及一个纸片。是草纸。中原手滴着水,去碰,没有反应过来,就看着那纸瞬间吸收了水份,皱巴巴起来,废了。他想去打开,还不小心扯烂了一小半,结果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隐隐约约小刀刻出来的痕迹。他把它放进了衣兜。目光转向那根烟。

你能不能答应我,中也,以后绝不抽烟。

他没有忘记太宰的那句话,相反,他印象深刻,这句话像是真相浮出水面,刻在他的脑海中。

中原捡起了烟,去街上借火。他走在路上,是以前他背着割腕的太宰走过的那条路,他产生幻觉,太宰的心脏还贴着他的后背,咚咚咚,咚咚咚。回忆纠缠着他,他走着,戗着风,狂风大作,吹得他发丝上的水珠四处乱飞,飞在身后像是滴滴晶莹的泪珠。

街上的所有人都用诡异的目光望着他。他头发因风而凌乱,全身又无处不是水,提着挎肩包,指尖掐着烟。还真有人过来了,一个中年人,看样子是个公司精英,衣着干净,神情肃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中原面前问,你要借火?中原默不作声点点头。中年人给他点了烟。中原没有抽,只是把烟夹在指尖。中年人看了他,然后干涩地开口:我……我有个儿子,和你年龄差不多。但是他在另一个城市。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中原抬起头来,用冰蓝色的问候他。他看着中原,良久后叹息,手掌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地落在了中原满是脏水的头上,说,你要少抽点烟啊。中原小小声地说,谢谢你。

之后他站在街上,眼光所触及的都是来往往的人,他们都还活着,好好的活着,呼吸着。中原嫉妒他们,嫉妒得如此剧烈,近乎于爱。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自己就是做梦,这是个梦。这么多人都好好活着。但是太宰刚刚死去,他沉在水底,死亡把他永远钉死在十四岁的十字架上。

太宰在审讯室里的话,把中原所讨厌的那个自私的自己,暴露在了阳光下。太宰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他很自私。他刚开始太宰,并不是全心全意为了太宰,他是为了自己。因为那时,只有太宰愿意和他说话,只有太宰不会用恐惧的目光看他,只有那个太宰会主动说,要和中也坐在一起。当他恍恍惚惚,接触到了可怕的念头,选择了无视,他不希望太宰死去,他不愿意孤零零地一个人活着。直到太宰专门到他家里来找他,他看着太宰的笑,他想,这人明明是一副,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啊。他还是想要太宰活下去,但是目的已经变了。他想看太宰笑,想要太宰快乐,他希望他有活下去的念头,他觉得太宰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去自杀。他用尽了努力,渴望太宰可以拥有个牵挂,可以失去想死的欲望,中原试图打破、改变这个不可能完全的任务。

但他发现他错了。完全错了。太宰的确想死。他留不住他。他已经拼了命使出浑身解数,甚至想要自己来留住太宰,依旧敌不过死亡对太宰的诱惑。他不甘心啊,你说他怎么可能甘心啊。太宰还是离开了,和他们初次见面一样,向着下方堕落,第一次中原拉住了他,但是这次失败了,所以太宰粉身碎骨,结局截然不同。以后也不再会有机会了。

他指尖碰到了那团废掉的草纸。升了个念头:那么,如果没有跳下去救他,没有碰到水,是不是就可以看见他给我留下了什么信息呢?也只是转念一想,毕竟太宰已经不在了,讨厌的中原终于留不住他了,他投入了梦寐以求的死亡的怀抱。于是,这些信息,对于中原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世界也退入越来越深的蓝色,越来越暗,感觉好像正在死去,静默膨胀起来,悲哀堆积起来,向外扩大,然后熄灭。他最后的那抹自私跟随着希望,一齐逝去。世间丧了余热,失了言语,潮起潮落,犹如悲哀的挽歌;变得阴暗乏味,像是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般不知所措:没有一条道路驶向欢愉。总归是尘埃落定,一切不可挽回,那个人冰冷干燥的手指还是抽出了他的手心。中原终于动了,手臂关节的骨头咔咔响,他大口地吸了口烟。强烈、浓烈的烟雾卷入肺部,蔓延开来,烟味又冲,中原还不会抽,所以呛住了。被呛得很凶,可是这种感觉是那般熟悉,让中原想起了太宰在学院里吻他,他吻住他,然后吐烟给他,见中原咳嗽起来,却笑得灿烂如春光。中原他咳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生理泪水糊住眼珠,什么都看不清了,一直强撑的泪水终于麻木地滚了下来。

























太宰留下的纸条(全文中画下横线的字,所连接起来的句子):

中也,我以前肆无忌惮地自杀,是知道我自己死期未到,不可能因此死去。我自杀成魔、千千万万次,都没有死掉。也没有人抓住我。然而你救了我啊,在死期真的降临时。有史以来,我第一次被拯救。我并非是完全心甘情愿去自杀的,而是世界渴望杀死我。你可长命百岁呀,中也。但我不会,我会提早死掉,在尚未老掉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是多么幸福啊。不过我终将棺材入土,灰烬归于灰烬。且一应报一应,一命抵一命。所以,别救我了。屏住呼吸,上去吧,中也。

谢谢你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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