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可以休息了,因为梦会永远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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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毒月亮.

※是htf合志《Nirvana》的搞。真的是非常感谢薄荷邀请我参加:3

※cp:英盲









我活过了黑夜。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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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一直沉默寡言的消瘦男人转过脸来,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无法穿透其看见他的眼眸,他微抿的嘴角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衬托皮肤更加白皙,在扭头的过程中,他罕见的绣红色发丝扫动,在Splendid的视野中留下一道艳丽的弧度。男人的声音轻柔且冷冽,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响,一次次反弹,几乎是贴着Splendid的耳朵喃喃细语。Splendid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阵刺疼——那是爱情之利剑刺开的伤口,没有什么比爱情更加温馨而可怕的了,但是他愿意死于其中。“你是Splendid先生,我们曾经在战场上见过一面。”

Splendid,已经退役的、年纪轻轻的战地记者,面临人生极大的难题——他与他暗恋已久的心上人,一起被困在出故障的电梯里。


>>>2

他与Mole的初次相遇,其实并非是在什么咖啡厅和水上乐园,而是硝烟密布的战场之上。战场是什么?血、肉、惨叫、是父母的绝望之源头。散布着骨与肉的应许之地。

那时,年仅19岁的Splendid,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战地记者,这个可能会导致自己丧命的职业。他在地雷里面小心翼翼地穿行,亲眼见过下半身被炸飞,但是还在尖叫的人;他和战士一起缩在充满尸臭和血液的沟渠里,他满脸都是灰尘,只有一双蓝眼睛在黑暗中璀璨夺目,耳边尽是受伤者的惨叫,还有人哭泣着说想念家乡的公园,想念饭菜,想念父母的唠唠叨叨。Splendid咬紧了牙关,想要隔绝那些哭声,他调整照相机,把这些尽数拍下来。他到处公布战争的残酷,甚至会潜入一些造反者的秘密基地,拍下那里的机密,解救无辜的人质,然后举一反三毁掉那里。他是个无愧的小英雄。

某天,Splendid得到了一个消息,说一个二十五的摄影家要与他一起行动一天。其实刚开始Splendid听见这个消息,感觉到疑惑,他不认为这里适合养尊处优的摄影师,战场上没有美好的东西,没有鲜花,没有蝴蝶标本也没有蓝天白云,只有遍地残肢和血肉横飞的尸体,还死去的怨灵,他总能在结束战争的战场上,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踏上被血液浸染的战场,Splendid的鞋底满是混合了干枯的血液的淤泥。天色昏暗,云层阴暗压向土地,血色残阳若隐若现,好像九重天随时随地会塌下来,弄得人心惶惶。这片黑暗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它犹如黑乎乎的敌人,它杀死、赶走了所有光明的事物,或者说,抹去了有关其他事物相关的痕迹,霸占了这个绝望之国。悲剧的结局应该在此发生。战场上,尸体都还没有清理,尸臭和血腥刺鼻,他看着脚边的狰狞的死者,感觉到一丝惋惜和疑问:真正的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他听见了脚步声,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黑和艳丽的绣红色,杵着一根盲杖的人缓缓朝他走来,浑身黑色,犹如死亡般黯淡,他的头发是罕见的绣红色。脸上带着遮住了一大半的墨镜,但是鼻梁挺拔。他一步步走来,精准地迈过一具具尸体,稳稳当当地停在Splendid的面前。

“你好,”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英式发音,“是Splendid吗?”

Splendid扭过头看向对方。他感觉到对方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强迫终止了。对方一言不发。他直勾勾地望着对方,注意到他握着盲杖的漂亮的手指,修长,有力,他的脸颊白皙。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打开了他的大门,在心口处,让他感觉到阴郁模糊、汹涌澎湃、且激情燃烧的东西在血液里面沸腾。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来者被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面孔,也不知道对方是在看向哪个地方,直至来者再次发声询问。

“非常抱歉,我出神了,”Splendid红了脸道歉,他注意到来者另一只手中拿着的照相机,“你是Mole先生?自大城市的来的那个有名的摄影师?”

Mole点点头,他看上去有点难以相处——并不是因为他的行为,是自他身体中维持生命的零件所散发出的气息。“只是一个普通的摄影师家罢了。我听闻过你多次了,年轻的、不畏危险的战地记者,请多多指教,Splendid。我没有比你大多少岁,叫我Mole就好。”他说,但是没有伸出手来的意思。

对方直白的夸奖让Splendid感觉到羞涩,没有介意Mole的行为,想了想,还是用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我是说,现在天色这么黑。你不需要戴上墨镜的,Mole。这里很少有太阳升起,即便有,也只是表达新的一场战争敲响日出之时的太阳;象征一场悲剧结束,落下帷幕的残阳。”

“并不冒犯,”Mole说,他的行为和话语不像他的气质那么令人觉得生疏,“我可以告诉你,Splendid,我是个半瞎子。黑暗的地方可以让我看得更为清楚。即便只是一点。”

“唔,是吗,真是遗憾。不过,”他说。“请问我可以提一个请求吗,你能否摘下墨镜呢?”——他糟糕的人际关系可以从这个地方看出来。

对方好似微微惊讶了片刻,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轻轻挑了一下眉毛。他说:“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会想要请一个瞎子摘下墨镜?”

这个问题让Splendid眨眨眼睛,他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不知道请一个瞎子取下墨镜是否失礼,难道是英国人的禁忌吗?“不想取也没有关系,你只要告诉我,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就可以了。我只想要知道这个,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眼睛能和你相配。”

Mole在奇怪的沉默中站立着,现在这个黑暗的世界只存活着他们两个人。他突然勾起嘴角:“不,我会摘,我会为你摘掉墨镜,”他咬重了那个‘你’,“但是,你要为我做两件事情,不对,确切来说,你要允许我提一个问题,然后允许我对你做一件事情。”

“好啊,没有问题。”

“你,”Mole歪了歪头,Splendid莫名其妙感觉他的声音在因兴奋而微微发抖,“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你无法分辨颜色吗?它是蓝色的,准确说,是海蓝色。”

“我对颜色不拿手。你的眼睛很漂亮。”

Splendid红了整张脸,他突然很庆幸对方说自己不擅长颜色,不然自己的脸红会被看得一清二楚。“那么,Mole,你又想要做什么事情呢?”

就是这件事情。它让Splendid狂热的、疯狂的迷恋上了Mole,说它是少年式短暂的痴迷,便犹如说凤凰是土鸡一样,是极大的侮辱。这是一种极其浓厚的爱意,在一见钟情的基础上,添加了冰块似洁净的情感。他可以把这份爱意放在心底,因为对方的一点点小小的举动而傻笑不止。已经过去了五年,但是Splendid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忆接下来的事情,任何一个小动作都没有忘却。拥有绣红色头发的盲人灵活地靠近他,一边把右边的头发捋到耳后,Splendid甚至可以闻见他身上的薄荷味道,然后Mole伸出手,Splendid闭上了眼睛,Mole把手伸向他的下身,他听见了Mole一个齿一个齿地为他拉好裤子拉链。

“你真的还是个孩子。”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笑意,不知道是因他的行为,还是他的桃心内裤而感到好笑。亦或两者皆有。

Splendid缓缓睁开眼睛。他沦陷了。这个场景将他无数次拉扯入了梦境,他的那片海洋里面挣扎,逃脱不掉,最后任凭自己掉入最深的海底,落入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自与Mole分开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面坐了着,闭着眼睛,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空无。他陷入了一个无止境的、循环往复的世界深渊。

“蓝色。”他说。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恍恍惚惚地把眼睛睁开。②


<<<3

“你的眼睛非常漂亮。我不可能忘却。”Splendid说,他每次回忆,并未觉得有什么难堪,他认为可以看见Mole眼睛的颜色,这种交易很值。他隔着墨镜望着Mole看不见发眼眸,回忆那种蓝色,与他的海蓝截然不同的蓝色,那是世界上几乎不存在那种蓝色,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世界多一种不可采取的奢华的色调,一切消磨在他的眼睛里。

“我们五年没有见了,当时也只见过一天,你竟然还记得。”Mole说。他们两个人一起坐着,靠着电梯。Splendid想,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双眼睛时时刻刻在他记忆海洋在冒出,萦绕不休,它像渴望,像圣殿顶端一齐飞向天空的白鸽,永远不能平息。他看见Mole裤脚因为姿势卷起来了,露出苍白消瘦的脚踝,他想要去握一下,那般纤细,不知能否握住。他的眼睛几乎无法从那里离开。“能在这个公寓见到你,我很开心。我在和你分开之后还是读了一些你的报告,但是你好像在几年前,不再当战地记者了?”

Splendid的心脏在听见Mole说“我很开心”的时候,疯狂跳动起来,他甚至害怕他的心跳,会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被Mole听见。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组织了语言回答道:“某些原因,我,嗯,惹到了一点麻烦。”

Mole露出了然的表情:“你的照片照到了什么吗?”

“差不多吧。我那时,一头热血,毫不畏惧,的确在与你分离之后的三年左右里,拍到了点什么东西。但是我不再做战地记者,另一个原因,是在那种危险的地方待久了,想要一些平静的生活。”其实我是想要寻找你。他转移了话题:“你现在还在摄影吗?虽然这几年好像没有看见你的作品了。”

“是的。摄影师仅仅只是我的一个副业。而且,我的很多作品都没有发表——比如上次的那一张,我把那张照片锁在了相机里面。所以看见了它的,只有你。”

“为什么要锁住?”

“我不认为这张照片,应该被他的女朋友看见。那种行为残忍得无异于战争。”

“你的原则没有变吧。”

Mole转过头来看着他,但是笑容里面有点揶揄地味道,“你为什么一直揪着这个不放呢?”

“啊?不,我的意思是……唉,是的,但是你不照活着的事物。”

“是的,我只会拍摄死物,”他停顿了几秒,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坚决而缓慢,“但是我会照你。”


>>>4

Splendid看着Mole这个半瞎之人在尸体中飞快地穿梭,不可思议。他的发丝在顺风舞动。这些不妙的气味和尸体的惨状,没有让这个自大城市来的摄影师有任何不适应。他望着Mole低头看过一具具尸体,想起这个有名的摄影师的座右铭——“我只拍摄死物”。但是没有人从他这里获得答案。

“Mole!”Spendid提高声音,对着不远处的他询问道,“我一直想要询问你,你为什么只拍摄死物呢?”他其实没有打算得到回复。认真审视一具尸体的Mole抬起头来,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那双蓝眼睛,Splendid听见天使唱着圣歌,那双宝石般的眼神以极其纯净的光亮,融合了一切值得人们称赞的美德。

Mole歪着头,问:“你想知道?”

“诶,你会告诉我吗!”

Mole缓缓抬高手,指着他,说:“我知道,你叫Splendid,你是Splendid,然而,”他的目光转向他一直观察的脚边的尸体,在尸体旁边缓缓跪下来,膝盖陷入肮脏的泥土之中,声音轻柔,好像害怕吵醒什么陷入睡眠之中的人,貌似会打扰到窃窃私语的死者,“你知道他叫什么吗?这个年轻人,或者说这些死去的人。你可以叫出来一个名字吗?”这里是战场。战场上人们,犹如血友病患者一样虚弱、脆弱:任何一点轻微的损伤,都可能带来致命的伤害。伤口处可能化脓,会腐烂,生蛆虫;嗓子嘶哑,沉浸在腐臭中咳嗽不止暴露踪迹,包括自己的护身符的丢失、损害也都象征表达了什么不详征兆。死去的人大多了,你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地方死去的所有人的名字呢。

“不知道。”Splendid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走过去,也在旁边跪下来了,看着那个仰面躺倒的尸体,他一只手紧握放在脑袋边,嘴巴大张,腰部以下几乎断裂。他一瞬间有点反胃。可是认认真真端详了这具尸体沾满灰尘的面容,他发现,这还是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

“对,你不知道。”Mole拿了一个石块,轻轻掰开了年轻人紧握的手指。Splendid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是一个首饰一样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一张微笑的少女的照片。旁边的那个小帅哥,应该就是这位年轻人。他已经死了,死亡把他钉在了十字架上。“但是,他,他们,此时此刻就在被遗忘。”Mole把死去的年轻人、手里紧握的定情信物这个景象照了下来,他盯着照相机,以充满怜爱和柔情的语气说:“决定了。这个作品,叫‘恋爱的拉撒路’。”

“拉撒路?基督在其死后的四天,让他复活的那个?”

“你说得没错。”Mole扭头看着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感情波动,“现在的他是被人遗忘的。但是,当他的死讯传回家乡,少女知道了这条事情,他就又复活了。他活在了对方的记忆里。死在战场上的、这个真实的他被人记住了。

“这就是我只照死物的原因——总要有人去注意会被遗忘的东西,不是吗?”


<<<5

“有一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去过许多战场,其中有一次,我运气不好。到达那里的时候,刚好开战。我在最危险的地雷区,头顶是炮火,我身处枪林弹雨之中。那个时候,一个人在猛烈的炮火中拉住了我,对我怒吼,一个瞎子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他把我朝安全区推去,甚至用自己的身体掩护我。我一直觉得觉得很奇怪。我是个半瞎子,我成功逃生的几率很小,如果他不管我的话,他活下去的几率会很大。但是他没有那么做。他让我继续跑,大声和我说低着头,往前跑,不要回头,不要管他,然后他跟在我身后为我挡子弹。他至始至终没有任何犹豫。”

“我也会这么做的。”Splendid说。

Mole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他这么做。”

“大家都配的,不管怎么样的人,该救就是救。不应该用价格来衡量一个人。”Splendid认真地说,“而且Mole,是个温柔且善良的人。”最后的那句话让Mole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摇头。没有过多地解释。

Mole倏然发声:“但是我并不认为,战争应该在世界上消失。”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没有战争,军火、武器店的孩子就会饿死,过多的人会给地球带来负担,军人这个职业消失,某些地方永远不可能被涉足。”

“可是决定战争的是老年人,上战场的都是年轻人。”

“是的,”Mole说道,“这就是矛盾之处。但是总有一天,战争会彻底消失。”

这次轮到Splendid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发问:“自那个时候,我便一直想要问你了,Mole,那么对于不死的事物,你是怎么看待的呢?”

“不死?”Mole他轻轻念出这个词汇,墨镜后的他闭上眼睛。似乎还沉浸于睡梦之中,“没有不死的事物。据我所知,因为世界一直都在走向死亡。人是最为基本的,细胞衰败,人死去,然而人组成群体,群体组成社会,社会组成世界。可是,世间万物都在置我们于死地——疾病、地震、海啸、爱情、战争等等。活下来的是幸存者,虽说,我并不是觉得死亡就一定是坏事,如果它真的是一种坏事,那么人们大概会立刻停止死亡。比如说一动不动的植物,有时对他们而言,死去才是一种解脱。至于你所说的,不死的事物——应该是梦吧。”

“梦?”Splendid梦呓似的说。

“梦是不死的。它是万物的残余物,没有了动物,没有了人,宇宙也还是会做梦的。是被世界遗弃、珍爱的事物。”Mole想了想说,“它是独一无二的,是珍贵的,是值得被爱的。”

Splendid的心脏发出狂喜的尖叫声。他看着Mole白净的脸,觉得他冰冷而柔和,夜晚唯一的光芒,他没有温度,但是你可以大大方方地直视他,甚至指尖都染上他的颜色。月亮是太阳的情人。Splendid想。但是他忘记了,波德莱尔说过,月亮的光是一种有毒的鳞粉。他有毒。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Mole说:“我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但是,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呢?”

Splendid看了看电梯的按钮,羞愧地挠挠后脑勺,说:“遭了,我忘记按那该死的紧急呼叫了。真的是万分抱歉!”

Mole摇摇头:“你不需要道歉,这样有好处,比如说,监控器无法拍到一些景象——毕竟,我是为了寻找你才来的。”

“什么?”Splendid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见Mole取下来了墨镜。日日夜夜在梦境中出现的面容,暴露在他的眼前,灯光缠绕在他的睫毛上,好似染上了金粉,那双有些无光的眼睛,却睥睨一起,仿佛深处在火焰烧热着美丽之物——只有被毁掉的美景在最后一刻才能如此惊艳,可是,这种美在Mole的眼里是永恒的。他一点点靠近Splendid,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织,足矣让Splendid看清Mole眼里另一个世界的盛世,即便不知为何,这双眼睛犹如寒冰,毫无善良,但是那一瞬间,他以为Mole会吻他,他紧张地闭上了眼睛,谁知道对方没有亲吻他,而是脸颊和他擦过,对着他的耳朵轻柔地说:

“我辉煌灿烂的重大罪孽。”③

Splendid听见了刀刃拔出的声音,刺啦一声,在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刺疼和冰冷穿透了他的心脏,血液源源不断流出伤口,肉体被金属贯穿,带来强烈的疼痛和不适。鲜血自Splendid的唇边流出,落在地上铺开,渲染,像绽放的玫瑰。他缓缓低头,看见刺穿心脏的那柄剑,握在Mole的手中,脚边还散落着用来伪装盲杖的外壳。此时此刻的Mole冷酷如山脉之心,致命如杀人鲸。

“这是你的新名字。我会记住你的。Splendid。”Mole抽出了刀剑,任由鲜血洒落,青年的尸体倒在电梯里。他站起来,远离了一步,看着年轻人的尸体。他刚刚还在微笑,羞涩地等待一个吻的到来,但是现在,他躺坐着,神色安详平静,仿佛进入了香甜的酣睡之中。心脏处溢出血液,蔓延到了他的脚下,他再无呼吸。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他觉得恍若隔世。他没有挣扎。Mole想,他还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抗拒的表情,为什么呢?他拿起照相机,把这幅画面照下来了。

电梯可以运作了。

将要离开之时,他止步。走过来,俯下身,吻了Splendid的眼皮,又在唇上烙下一吻:“晚安好梦,”他说,“我的杰作,我的Splendid。”

电梯打开,关上。一片狼藉的电梯之中发生了变化,血液开始一点点蒸发,消失,发出“滋滋”声,死去的年轻人心脏处的伤口开始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直到身上只有一个衣服被剑刺开的痕迹,心脏匀速跳动着。过了许久,犹如五年前的那天一样,他才陶醉地睁开眼睛:

“他吻了我诶。”


>>>6

九大周期,棒球比赛有九局,我们有九条命④——在Splendid看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自己会是一个优秀的战地记者,别笑,这是他的梦想。那天晚上他刚好在屋顶上看落日,看着落日的余辉把地面染上血红,如果太阳的用处,是给世界带来颜色,那么,Splendid认为自己便是一轮太阳,因为他的血液曾经将河边的白色石子渲染。这是他第一次的死亡经历。其实,刚开始无非是小孩子的打闹,他的脑袋磕在了一个尖锐如刀刃的石头上,血液流满了那些洁白的石子,被河水冲走。在小孩子的尖叫声中他坐起来,微笑着说自己饿了。他不明白朋友们的尖叫为何再次进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像是狼进入羊群时,羊羔凄厉的惨叫。他只知道自那以后,大家都不和自己玩了。

在读到这句话后,Splendid抱着书,玩着自己手指上面的死皮,他有个实验需要证明。他眼睛一闭,抱着书,任由自己从房顶上滚了下去,他将书籍抱于胸前,面朝太阳,神态安详犹如进入香甜的酣睡之中。下面是坚硬的石板路,他恶狠狠撞击在上面,后脑勺着地,骨骼断裂,肉体撞击地球,以卵击石,血液自嘴角流出。大家都知道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事情总会发生,每个人都会死去,完全消失,存在抹去,野兽啃噬,内脏分解,于是人便自世界上烟消云散。但是Splendid不一样——他是游走于失落之国和死亡之间的天真孩童。不过片刻,他的身体开始恢复,骨骼滋滋作响,一个完好无损的他躺在路上,望着那片天空,落日像是一个填满颜色的圆形,把远处的薄雾与云彩融在一起的那道平面的、鸽灰色的上部边缘染红。光彩旋转着堕入了他的眼眸,成了一片盛世。

多少次了?他想。我忘了。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7

“鼹鼠”常常做梦。梦见很多,死亡,别离,鲸鱼和海豹,精灵森林深处的少女,或者说黑白颠倒的世界。我们不能对自己的梦境负责,因为是梦境选择了我们,不能由我们来制造梦境。可惜即便是在梦境,他的世界仍旧是灰暗的,这是天生的毛病,明亮之处他是不敢追求——“鼹鼠”不能见光。光明的地方让他刺眼疼痛,让他恐惧,他感觉自己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大众面前,所有人都盯着他的眼睛。在黑暗处,他可以看见物体的轮廓和朦朦胧胧的颜色,很淡的色泽,他无法分辨颜色。他去寻找工作的时候,没有人愿意接受一个半瞎的残疾人,但是,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工作。

对方问:“你可以干什么?”

“鼹鼠”回答:“杀人。”

是的,杀人。没有人会对一个盲人产生太大的戒备,没有人会想到他的盲杖里面藏着刀刃。见血封喉。他并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坏事,他对于了解他人的性命,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们死了。死亡是什么?最通俗的来讲,就是无法再与之交谈。“鼹鼠”认为比起“死亡”,更令人难过的事情是“消失”。所以,“鼹鼠”会将他们记录下来,他的是世界上永远记得他们的人。他想过自己会在黑暗中生活一辈子,直到他遇见那个少年。世界里面唯一的亮色的是他的眼眸。现在,“鼹鼠”化身为了“Mole”,一个有名的、古怪的摄影师。

少年请他取下墨镜,不带任何同情、不带怜悯、亦不带鄙夷,当看见他的眼睛,他只是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沙哑地说:“真美。”Mole至今记得少年说出这句话时颤抖的气音,像是被拨动的琴弦一般。

分别之时,他并未有太多的遗憾,因为他清楚这个少年是特别的,足够了。那段时间他经历过了,就在他的脑海里,他可以选择是否要回到过去,回到那个犹如古代战场的世界,似落下帷幕的血迹斑斑的莎翁的戏剧舞台。两个人在黑暗中,相对而立,天空渐渐展露出多层次的、色彩斑斓的剖面。而他常常回去那个无名之地——只要他闭眼,黑暗的视野中,便出现Splendid的海蓝色眼眸,你的眼睛又何曾不美。这双眼眸深深烙印在他的眼眸上,就如你直视太阳之后闭上眼睛,看不见太阳时,太阳仍然映在你的眼睛里一样。

四年后的时候一天,他收到了一个雇主的任务。杀掉一个拍摄了他们交易现场的战地记者。一个小年轻,他叫Splendid。Mole答应了。

他想:这是我最后的作品,我的杰作。我辉煌灿烂的重大罪孽。他想象杀死Splendid的刹那,类似于一个星球猛的分崩离析,作为万千碎片,变成一粒粒海洋的精华。于是,他如愿杀死了他。他珍藏了他。他化为了梦境似的永恒,被他捧在手中。

之后的日子里面,他金盆洗手了,“鼹鼠”死掉了,Mole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却与世隔绝,不听收音机,不看电视。偶尔种种盆栽,喝喝咖啡。他的世界仍旧灰暗,他用白昼和孤寂为自己建筑了一个牢笼。偶尔他会重新调出照片,看着那抹蓝色,想太阳是否就是这种颜色。

但是,当Mole被应该已经死去的Splendid按在电梯里时(该死的电梯在Splendid进来的时候,瞬间故障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已死之人自灰尘和墓碑之中脱身,回到了混沌的现世,超越了空间和时间的桎梏,万物的时间开始流动;这一刻永恒和“不死”自天而降,这突如其来的惊讶是世界的馈赠,Mole不知道这种死亡是凤凰涅槃式的,神秘的生命以欢快的步伐走来,填满了他的视野,消褪的黑夜留在了失明者的眼眸里⑤,他听见Splendid的声音,他说:

“电梯故障有个好处,你知道吗?”

“……监控器无法拍到一些景象?”

“是的,”Splendid笑了起来,24岁英俊清秀的他依旧有着璀璨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可以让人的心脏化掉,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宠爱他。他的声音温和,不带一丝责怪和怒气,“这样我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吻你——毕竟,我是为了寻找你才来的。”


完。






①选自博尔赫斯

②这段内容灵感来自迈克尔·夏邦《月光狂想曲》

③选自魏尔伦的《月光》

④选自保罗·奥斯特的《月宫》

⑤选自博尔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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