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可以休息了,因为梦会永远继续下去

© 白玉为何物
Powered by LOFTER

逝世者会说话吗?

※雷卡本冬日合志的参本内容
※内容生涩隐晦,剧情枯燥乏味
※可配合BGM:Danser sous la pluie
※我还活着。





“你该来这里,因为这里曾是你的复活之地。”

当回忆如烟云,透过紧闭的眼皮浮现在眼前,光阴在视野下落下斑驳的痕迹,总有人沉睡于别人的无尽记忆中。他听见了,那个他所敬爱了永生永世的人如此说。来这里。犹如对着爱人之间的喃喃爱语。那个声音指引着他,他走在这片冰天雪地中,失去一切烦恼和尘世的繁杂,眼前的只有那些干净纯色的白,头顶是苍白且刺眼的月亮;他踏在了冰封的湖面上,每迈出一步冰面便会裂开,像是逶迤的蛇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冰块里盘旋着因压力而形成的蜿蜒线条,因无法承受重力发出牙酸的滋滋咔咔的声响。他即将坠入冰湖,在月亮的注视下。他想,那个人在这里吗。他沉睡于此处吗?

脚下的冰块在瞬间尽数崩塌。

他坠入了进去。


<<<1


汽车飞奔在结冰的平原上,现在接近夜晚,在黑水晶一般的天空下,冰冷的原野上闪烁着最后的余光,此处全年风雪。小雪下个不停,纷纷扬扬,在这里偏僻之地静静地落成雪色的地毯。车里,父亲和母亲在小声地窃窃私语,卡米尔像是猫咪般缩在后座的左边,他披着厚厚的披肩,上面毛绒绒的边缘摩擦着他的脸颊,将他漂亮而苍白的脸颊衬托得小巧且毫无生机。他紧紧地把自己裹在毛毯里,攥着毛毯的指骨呈现出用力过猛的苍白,用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因为温度差的原因,车窗上染起了一层浓浓的雾气;只有在雾气的间隙中才能看见外面的铺满雪的平原。

蓝眼睛的母亲扭过头,柔声对他说:“就要到了哦,卡米尔。”

他没有回母亲一个眼神,貌似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他与这个世界犹如隔绝了一般。母亲像是习以为常。卡米尔一双无光的眼睛的视线凝聚在窗户的一个点上,不知道是在注视反光里的自己,还是外面那白茫茫的世界。

车绕过那冰封的湖泊,停在那豪华偌大如同宫殿的豪宅前。卡米尔一声不吭地打开车门,拉着自己的行李走了出来,砭骨的风雪扑面而来,他呼出缕缕白气,坚定地踏入这洁白的世界,鞋子踩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地直径朝着大门走去,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这座华丽复古的豪宅。

父亲在后面仰起头,才得以望完这座隔离天日的建筑物,母亲冷得瑟瑟发抖,看着这座豪宅,眼里透露出明显的惊艳,它是如此地令人着迷,巨大的建筑气势汹汹,古老威严,皇室般高贵,虽然表面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却多了一丝光阴沉淀的味道,看得出是出自名家的手笔。她小声对父亲说,声音因为大风瑟瑟发抖:“你还真的租下了这座别墅啊,这么豪华,就算是我们,应该也要花不少钱吧。”父亲耸耸肩,取下自己的围巾给她戴上,遮住她白嫩的脖颈为她抵挡风寒说:“毕竟这是卡米尔的要求啊,你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表示想要什么,那么我们自然要满足啊。”

“也是。”母亲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漂亮的蓝眼睛看着前面禹禹独行的卡米尔,流露出一丝悲伤,“只希望他的病可以缓和一些。”

父母去收拾东西,而卡米尔将整个城堡似的别墅游荡了一番,毫不犹豫地选中了二楼的一间房屋,整个房间由黯淡的灰蓝和较为张扬的紫色构成,地毯光脚踩上去柔软至极,头顶的是光泽昏暗的水晶灯,摆在正中间的床铺着图案是大海的床单,火炉里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木炭,贪婪的火舌将其一口吞噬。外面风雪大作,但是房间里面温暖如春。卡米尔跪在地上,拉开了行李,行李箱中除了书,还有一个巨大的画册,以外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洗漱用品没有衣物,他有些艰难地抱着一本本厚重的书,来到黑色的木质书柜边,踮起脚,将书本一点点放进了书柜里,动作轻柔且有些机械。又将画册放在了床头柜上。之后他坐在床沿边,像是雕塑般,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任凭流淌的时间自他的身上越过,他的耳边满是火炉的声响,鼻尖是房子里淡淡的腐朽味。

门被人敲响,母亲打开了门,手里提着东西,对着背对她的卡米尔说:“卡米尔,你的生活用具我给你拿过来了。”然而卡米尔始终无动于衷,他没有回头,没有应声,整个人显得犹如褪色般的无趣冷漠。母亲将物品放在他的床上,捧着他年幼、冷漠的脸颊,亲昵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说:“希望你今晚有个好觉。晚安好梦,我的卡米尔。”她出去的时候关上了灯。

他在黑暗中坐着,眼神隐晦,几乎令人无法忍受,像是失去了心的人,寂寞和孤独在黑暗中发酵蔓延来开,外面的月亮逐渐升了起来,它冰冷圆润,巨大苍白,发着太阳般刺眼的冰冷的光芒,它的光芒洒进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照在卡米尔的手背上。这个时候卡米尔的眼球转动了下,他低头,看着自己为月光所照耀的手,眨了眨眼睛,活动了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是否由自己控制。做完一切后,他开始换衣服,一件件脱下,一件件叠整齐,换上母亲为他准备好的白色睡衣,掀开被子,进入了被窝,他睡在床的边缘上,紧紧地蜷缩起来,犹如待在母亲的腹中一般,眼睛盯着那轮冰做的纯白月亮,他陷入了梦境的悬崖。


>>>2


他在睡觉的过程中,他猝然感觉床好似消失不见了,他的躯体浮在了半空中,失去了重心,;猛然间开始加速,朝下面不知名的深渊堕去,内脏都感觉到了失重时候的不适,他没有办法活动神情,只能任凭自己下坠。像是在最上层台阶等待的梦游者,他一脚踏空,跌落,卡米尔浑身一抖。睁开了双眼。

他赤裸着双脚,穿着白袍,出现在那条漫长的走廊上。睁眼看见的是看不见尽头走廊的深处。走廊上,只有窗户外的月光倾斜进来,月亮的光是一种有毒的鳞片,跳跃的火烛,点燃了半边走廊的黑暗。墙壁上的画像色泽褪去,不管在当时他多么光鲜艳丽,画像中的人物早已是黄土中的白骨;亡灵透出画中人的眼睛,以傲慢无边的眼神俯视着卡米尔。走廊的盔甲直立着,手中的宝剑于深夜中发着冰冷的光。在这孤独的世界里,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裹挟着他,这种无助只有在深海之中,才能感觉得到。

卡米尔转过身,走廊里面悄然无声,没有一点声响,他迈出步伐,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他的脚步猫咪似,不发出一点声响。整个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过于的静谧,在他的耳畔形成了震耳欲聋的空无,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的金属摩擦的声音过于的刺耳,铁器摩擦地板的声响,划破了伪装的安全,卡米尔睁大了眼睛转过身,他看见一个盔甲,自身后的黑暗中走出来,手中提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剑。贸然出现的盔甲并不是让卡米尔惊讶的,问题是在于,以他对铁甲落地声音的判断,他断定盔甲里面是没有人的。盔甲站在原地不动,卡米尔冷冷地看着他,在他突然朝右一跳,滚到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盔甲举起手中的刀朝前劈开,手中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将地毯和地板击碎,木屑溅到卡米尔的身边,卡米尔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直跳,他没有再去逗留,手无寸铁的他双腿发力朝远处跑去,他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铁的摩擦声和自己粗重的鼻息,有一次那把剑切断了他的几根头发。

当再一次跑过那副画像时,卡米尔发现了自己被困于这条危险的走廊;他的心脏因为剧烈运动而猛烈地跳动着,卡米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远比同龄人冷静的心态,看了眼还没有准上来的身后,立刻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他靠在门上剧烈喘息,房间里面只有一片皎洁的月光,窗下下着洁白如鹅毛般的小雪,他急急忙忙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到我这里来。”

少年人清澈沙哑的声音刺破凝结的空气,突如其来的声音,叫神经紧绷的卡米尔浑身一抖,他的身体紧绷着,像是一只警戒着的黑色豹子,用危险阴沉的目光看向声音所来源之地。他看见自己的床上,坐了个少年,穿着繁琐华丽的华服,十五岁左右正身处于少年人最为青涩俊秀的时期,气质像是沉淀的古物般纯粹;翘着二郎腿微笑着,他有着世间罕见的紫色眼睛和俊美无双的面容,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和高贵,月光在他身后缓缓升起,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一双紫色眼睛亮得非凡,火焰在他的眼睛里面燃烧。他的美貌超乎了造物主的极限,他漂亮得犹如早已死去的幽灵,那双上天所赐予的珍贵的眼睛望着卡米尔。他对着全身警觉的卡米尔伸出手,手指骨骼匀称,像是邀请他去舞会般的正式优雅,少年又再一次重复。

“到我这里来,卡米尔。”

这是召唤他来于此处的声音。

门外传来了盔甲的声音,卡米尔朝门后一望,目光落在少年对他伸出的手上。现在该如何选择,身后的力大无穷的行走的盔甲,还是眼前突然出现的,傲慢高贵如皇子的少年?卡米尔想,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下定决心的卡米尔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他迈开步伐冲上来,犹豫地牵住了少年的手掌,他不是幽灵,入手的是如火炉般的温暖,卡米尔注意到,这一碰使少年的眼睛一亮。少年用手借力,将卡米尔拉上床,竟然就这样盖着被子和卡米尔一起并排睡了下来。卡米尔对他的这个举动疑惑不已,也不知作何感想,他的内心在见到这个少年开始,便不断叫嚣着就是他,我的遗落之物。

门被打开了,盔甲缓缓走进来了,卡米尔感觉到恐惧,他忍不住朝少年那里靠近,以寻求依靠,接触到了少年温热的肌肤,这个感觉相熟至极,且令他安心。隐隐约约他听见少年人轻笑了一声。不带恶意,倒像带着宠溺。

沉重的盔甲进入了房间,卡米尔的心脏加快,他紧紧地抓着少年的衣角,感觉到少年的手掌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心一紧,抬头,看见少年轻轻和他说,不要怕,我在这里。这句话拥有夺魂的魔力,完全将卡米尔内心的恐惧所驱除。它在房间里围着床转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走出了门。

少年从床上坐起来,一只脚弯曲踩在柔软的床上,扭头看了眼卡米尔。卡米尔双手抱膝,缩成小小的一团坐着,同样在偷偷看少年,两个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

少年满不在乎地对他说:“那个盔甲,所接受的命令是攻击的‘侵入者’,因为他今天的突然出现,所以它误把你当做了侵入者,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所以,不要怕,卡米尔。”他再次念出卡米尔的名字,伸手,看上去是想要抚摸卡米尔的脑袋,卡米尔身体想要靠后躲去,结果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僵硬着身躯,任由少年的手停留在他的头顶上,头上是难得的温热,卡米尔眼眶一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少年的靠近如此快乐,好像自己所渴望的唯一事物便是他。

“睡吧,卡米尔,我们还会见面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来见你的。我们约好的。”


>>>3


从那以后,卡米尔他每次睡去,陷入梦境的深渊,都会看见那个少年。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但是他觉得自己是渴望见到这个少年的,心脏在靠近少年的时候便会兀自地加快跳动,少年的手是温热的,他不会因为卡米尔的异常而鄙视卡米尔,他的话语里面充满了对他的宠溺,他看向他的眼睛里藏着欢愉;是一种与绝望挂钩的快乐。卡米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忧伤的眼神看着自己,少年知道卡米尔的名字,但是他从来没有介绍过自己。每一次见面,他都会带卡米尔去城堡里面玩,好像他才是这里主人,有了少年的引路,卡米尔不再只能在二楼的走廊里面徘徊。

外面下着纷纷扬扬的小雪,月光如水,穿着华贵服装的少年牵着他的手,像是主人般为卡米尔介绍这座城堡。卡米尔仔细观察了,虽然这座城堡和他与父母居住的城堡格局一模一样,但是少年所拥有的这座城堡更为干净,没有因为时间而起的斑驳的痕迹,也有一些装饰不同。现在的夜晚和白天,就像是时间分开的两个不同的世界,白天的卡米尔和父母一起居住,而到了夜晚,他则穿越到了另一个空间,遇见了这个少年。卡米尔发现了,少年介绍城堡的态度很奇怪,他好似厌恶城堡,毫不留情地贬低城堡的一些格局和装饰,又会大力称赞后花园里盛开的珍贵的白玫瑰。

有一天,少年对他说,我带你去看一个好东西,卡米尔。他拉着卡米尔的手,带他登上城堡旁边的一座灯塔,两个人行走在看不见终点的旋转楼梯里,不管怎么走好像都是没有变的景象,他们两个人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奇妙的空间里面,怎么走都走不出这个地方,永生永世被囚禁于牢笼之中。卡米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任这个少年,他只知道,他需要他,而他不会伤害自己。

少年将卡米尔带到了最高层,刚踏上平台的瞬间,寒风刺骨地袭来,还有迎面而来的雪花,只穿了一件睡衣的卡米尔,刚接触到冷风,还没有来得及打个抖,结果一件温暖的大衣,直接从身后把他包裹了起来,包裹得严严实实。卡米尔瞪着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奇怪地朝后望,这种可爱的样子叫少年哑然失笑,他把卡米尔自身后抱着,将卡米尔推到接近高塔边缘的地方,自豪地、国王般给他展示一望无边的天地,夜并非是卡米尔一直所认为的黑暗。它是一种较为柔和的黑蓝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高处悬挂着纯白色的月亮;这里的月光就是如此奇特,它不是黄色,而且种接近于淡蓝的白,发出盈满的光辉,好似下一秒光彩便会化作眼泪流下天空。这光芒从空中降落到洁白无暇的雪地上,雪地发着耀眼的光彩,照亮了整个黯淡的世界,卡米尔眨着眼睛,感觉到寒意,月光倒着进入了他的灰蓝色眼睛,成了天上的盛世。少年带着他俯瞰世界,世界包裹在雪夜的沉思中。卡米尔不看美景了,他看向旁边的少年,对方平静而满心欢喜地望着这场盛宴。所谓过去的死亡,是对被时间冲淡的东西的遗忘,但是在万物沉睡的时间里,少年俊美如雕像般的容貌,于这个破碎的刹那遂化作了永恒,烙印在了卡米尔的心里,这个片段的完整的美,固定在了他的心底,从此少年将会化为不朽,他永远不死,他脱离了时间的束缚。

少年转过头来,卡米尔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结果少年张开了双臂,把他搂入了怀中,他对着卡米尔的动作里,一直带着骨肉的亲昵,两个人流着相同血液似的亲热。卡米尔的胸膛和少年的紧贴着,他再次感受到少年是人类,他的心脏咚咚直跳,他可以感觉到少年身上的热气。

“卡米尔,”他听见少年静静地开口,“我很高兴,因为你现在很幸福,所以请继续普通地幸福下去吧。”少年轻轻推开了卡米尔。

这个时候卡米尔开口说话了,这是十二岁的卡米尔,自出生开始所说出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是少年人的稚嫩,然而嘶哑无力,语调别扭,他抓住了少年的衣角,把身子前倾,直勾勾地望着少年的眼睛:“你叫、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眼睛睁大了,有些惊愕地看着他,又倏然地勾唇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说道:“现在我的称呼是布伦达,但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称呼我为大哥。”

布伦达。卡米尔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翻来覆去,把它打破拼接,用牙齿撕咬这个陌生的音节,他察觉到布伦达所说的是“称呼”,这个名字不是他的本名,但是为什么布伦达不愿意告诉他,他的真名呢?卡米尔想,不过,我终会知道的。

他说:“谢谢你,大哥。”

布伦达笑着摇摇头:“不需要道谢,因为这副景象,本身就是为你一个人而准备的,只是为了你,为了你而专门准备的。”


<<<4


卡米尔再一次自那个世界出来了,他不愿意把那里称作为他的梦境,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现在已经是白天了,他走下床,穿上拖鞋,朝着那个灯塔走去。这个爬满青苔的高塔和当时布伦达带他攀爬的如出一辙,他走了进去,凹凸不平的石阶上满是厚厚的灰尘,但是卡米尔毫不在意,他一点点朝高处爬去,到达了顶端,他发现这个石阶的个数都和当时的高塔一模一样,都是1790个,他爬到了最高处,呼吸冰冷骨刺的寒风,风夺取了他的体温,现在已经没有人被他披上披风了,卡米尔俯瞰这个世界,一边回忆,景象也是一样的。卡米尔突然发现墙壁上好像刻上点什么东西,过于久远,已经被风化得厉害,只能隐隐约约看出几个字样,“送给你”。卡米尔在高塔处坐了下来,双腿悬空,眼睛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没有征兆地流出两行清泪。

卡米尔一眼一板地切着牛排,腰板直挺挺的,牛排松软且味道鲜美,将其小口小口地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父母坐在他的不远处,母亲充满怜爱地看着他,遮住自己的嘴,悄声细语对父亲说:“我感觉卡米尔最近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像是普通孩子一样尽情地微笑呢。”父亲深有同感地点头,拿起一盘自己的蛋糕,起身,放在了卡米尔的身边。吃完牛排的卡米尔看了蛋糕一眼,那个点缀着鲜红草莓的奶油蛋糕,他没有像是以前那样,一言不发地接过,继续吃着,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他的蓝灰色眼睛凝望那盘蛋糕,好像在考虑着什么很严肃的事情,父母注意到他这个反常的举动,两个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张地看着他。

卡米尔猛然间地抬起头来,这与他平常的含胸低头截然不同,他咬着嘴唇,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纠结之色,也使他多了一丝人气。他沙哑着声音,说道:“谢、谢谢。”

叮当一声。母亲手中的叉子掉落,撞击白瓷盘子发出悦耳的声响,她不可置信地瞪大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下一秒提起裙角,绕到卡米尔的面前。她的动作与平常文静的她很有差距,把卡米尔吓了一跳,他坐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动身子,看着那个面对他一直微笑的母亲,嘴唇颤抖着,竟然默然地流下了眼泪。卡米尔心里一疼,从来没有过的感情把他包裹住了,他发现,原来自己还真的是有颗血肉做的心脏。母亲喃喃自语,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一边在他的面前跪下来了,伸出双臂,把瘦小的他搂进了怀里。人类的体温,卡米尔第一次是从布伦达那里所感受到的,以前的他一直反感这种温度,但是布伦达的触碰只让他安心,现在母亲的温度,像是火焰把他包围,他安安稳稳地活在世间,不再那般轻飘飘,他感觉到母亲的泪水沾在他的脖颈上,她带着哭腔说:“你说话了,卡米尔,真是太好了……”他犹豫着,最后还是迟疑地回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父亲站在他旁边,对着他微笑,大手抚摸过他的头顶,像是布伦达对他所做的一样,说:“做得很好,卡米尔。”卡米尔看见他悄悄擦掉了一滴眼泪。


>>>5


卡米尔睡着了。但是这次布伦达没有来。

他看见了母亲,不似现在的温文尔雅,她消瘦憔悴,一双蓝眼睛像是死去的蝴蝶般脆弱。她呆呆地站在他的面前,皮肤透着灰烬的灰色,无神的眼睛盯着卡米尔,像是透过他的眼睛看向另一个虚无的世界;她无意识地眨动睫毛,把昏暗的电灯下不断吹下的灰尘掸落在地。她缓缓伸出手,掐住了卡米尔的脖子,从嗓子里发出颠三倒四如梦呓的嘶吼:“你为什么不是紫眼睛呢?所以那个人,那个人才不会看我一眼!”卡米尔不断挣扎,但是母亲的面目,随着他大脑的缺氧在视线里逐渐消失,突然喉间的压力失去。他咳嗽着,忍不住后退,重重地倒在地上。他尝试着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出现在大宅的中心,他看见两边墙壁上的壁画,但是左手边数的第三幅画像是空的。高处身着华丽皇袍的紫瞳男人冷漠地看着他,那是他的父亲。但是不一样的是,现在的父亲更加傲慢,拥有着砭骨的寒意,他仰起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卡米尔,眼中所见的尽是灰暗,仿佛永远都看不见,他闭上了眼睛,好像要把卡米尔从眼球上所残留的影像永久删去,他下令:“带下去。”

大门关上了。那声响突然变得尖厉,像是刀似的悬在寒冷的空中,卡米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想,这里是哪里。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外面的风雪大作,呼呼风声不断,敲击着窗户。他又在哪里?

“抱歉,我来晚了。你在害怕吗?”熟悉的声音自身边传来,卡米尔感觉有人温柔地捧起了自己的脸,指尖温暖,他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无奈地笑出声来,“你怎么又哭了?还是这么害怕一个人待在完全黑暗的房间吗?”

卡米尔双眼被泪水蒙住,他看不清布伦达的脸,只是对方温度是如此熟悉,他小声抽泣,摇着头。

是怕你不要我了。这句话世世代代藏在他的心脏深处,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是。

“什么,不是怕黑?那么是怕刚刚的那些景象吗,那些都是梦境,都是梦。所以那就不要哭了,身为我雷……布伦达认的弟弟,可不能这么容易就哭啊。血可是泪变的啊。”

“……我知道。”卡米尔把脸移开,有些羞耻地把泪水擦干,对自己刚刚哭泣的行为感到害羞。

布伦达往这边坐过来了一点,靠着卡米尔,在这样的雪夜里,两个人好似能够这样直到永生永世。“所以你得学会爱惜自己的血,”他听见布伦达沉重地说,话语里带着他从来未曾见识过的沧桑和坎坷,“要不你就会落得滴血不剩,无血可流。”

雪还在下,但是小了不少。他带卡米尔观赏最罕见的白玫瑰,不可思议,在这样的雪天里竟然盛开着白玫瑰。在城堡的后花园,玫瑰白得眩目,宛如白雪,轻柔的雪花依附在它娇嫩的花瓣上,它们的姣丽具有摄人心魄的魔力。布伦达直接摘下来了一朵,卡米尔看着他手中的玫瑰,在夜晚中它发着淡淡的光芒。布伦达笑着,将手中的白玫瑰要提给他,突然动作一僵,他问,“卡米尔,白玫瑰和红玫瑰你喜欢哪一种?”

他的问题让卡米尔一愣,他没有专门考虑过这个问题,虽然白玫瑰和红玫瑰的花语他全部知道,想了想,然而两种花的花语,都不怎么适合他们两个,他想大哥知不知道啊。他还在思考中,而布伦达看着沉默的他,说:“两种都可以?”

卡米尔迟疑地点点头。

他看见布伦达用玫瑰的刺,恶狠狠地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卡米尔眼瞳一缩,刚想要冲上去,结果布伦达满不在意地对他笑笑,那笑着实好看,眼波流转,眉眼上挑恣睢,他语调轻快地说:“卡米尔你睁大眼睛看吧。”他挤压自己的手指上的伤口,血液被挤出来了,布伦达把自己的手指悬空在白玫瑰上,让那些粘稠血液,一点点掉落在白玫瑰上。卡米尔心疼地望着他的手指,余光却注意到了布伦达的血液,一掉在玫瑰上,那洁白无瑕的玫瑰仿佛被病毒侵蚀,在两个呼吸的瞬间变成了怒放的艳丽红玫瑰,布伦达满意地看着手中的玫瑰,将它递给卡米尔:“来,卡米尔,这是送给你的。”

卡米尔惊讶地看着那朵红玫瑰,伸出手,但是他的手猛然间抓住了布伦达的手腕,这个举动连布伦达都惊讶了,然而卡米尔只是拉着他的手,去看布伦达受伤的那根手指,结果那根手指光滑如初,像是根本没有受伤的过一样。一直被卡米尔藏在心底的疑问和猜想再次浮现出来,布伦达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可以为了我而流血,他是谁,他究竟是谁?以前梦境中的那个声音是他吗?


<<<6


布伦达送给他的玫瑰花,直到他醒,都留在他的手心,他拿了一个蓝色的小花瓶放在床头,将玫瑰花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随着与布伦达的相处,时间流逝,卡米尔的病情逐渐恢复,他可以人正常对话了,所以他问了布伦达:大哥,以前梦境里,不断召唤我的人是您吗?布伦达回答问题的时候根本没有看他的眼睛,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除了我,还会有谁呢?卡米尔没有继续问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布伦达不会再回答其他的问题。他醒过来后,开始与父母交流,父母喜极而泣。现在的下午,他们三个人会一起聚在后花园喝下午茶,这个地方全年大雪,但是下午的某个时刻,还是会有些许温暖的阳光。母亲靠着大树坐下,父亲靠在她的肩膀,卡米尔垫着她的膝盖,母亲轻柔地哼着歌曲,一边抚摸着两个人的头。那是卡米尔回忆深处的一颗宝石。他回想过布伦达口中所承认的梦境,那样疯癫的母亲和冷酷的父亲。和眼前的父母截然不同。因为卡米尔知道,他们对彼此忠贞不渝,相亲相爱,父亲待母亲直到现在也如同热恋中,极尽甜美深情,脱下大衣为她抵挡风寒,常常会用那双天赐的紫色眼睛,望着母亲,嘴边带着真切的笑意;而温柔的母亲待父亲尽心尽力,他一感冒了,就打个鸡蛋调上牛奶和蜂蜜,缓解他喉咙的伤痛,他曾经看见过父亲生病躺在床上,母亲在旁边忙碌,给他削苹果,端茶倒水,充满爱意亲吻熟睡的父亲的额头。

他们也深爱着他。

那么,那些奇怪的梦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布伦达的紫色眼睛。

>>>7


现在的卡米尔已经十五岁,少年人像是小树般抽条生长,背脊笔直,面容精致眼角柔和,是继承了她的母亲,嘴角和鼻子是他的父亲。而布伦达,卡米尔看着布伦达,他应该有十八岁了,不算是个少年,不像是小时候那种有点雌雄莫辩的美了;十八岁的布伦达美得尖锐,英俊俊美,特别是那双耀眼的紫色眼睛,他有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紫色眼睛,好像不是用来看东西的,是让这个梦境和世界中多一种不可采取的紫色,比他父亲的眼睛颜色为更璀璨夺目,但是眼型一模一样。

他不打算在逃避那个问题了,他拉着了布伦达的手,声音轻缓,像是在压抑眼泪:“你究竟是什么,鬼魂,幽灵,还是我的幻觉?”

他没有问“谁”,而是问是“什么”,当一个人的心脏跳得咚咚响,两手发抖,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是逃避还是面对,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问“谁”,而总是问是“什么”,因为“什么”比“谁”更能包含一切的可能性,他推测不出这个闯进他的梦境、宠爱他、不会受伤的“布伦达”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他。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问出口,因为他隐隐约约有了猜想。

对于他的问题,布伦达没有一点惊讶,他刚要开口,结果卡米尔把他的话语堵了回去:“大哥,我不希望您用,‘我是布伦达’这种话来搪塞我,您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至少,”卡米尔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至少请告诉我您的真实名字。”

布伦达看着他,还是那种眼神,忧伤幽远,还带着自豪和欣慰,太复杂了,卡米尔甚至不愿意去揣测里面所包含的千百种情况。这种忧伤可能只有爱的另一面,但是在这种爱里看不出受难,也不见痛苦。他摇摇头,并不是在拒绝,反而是像要把什么甩出脑海,布伦达小声地说:“你还是问了。”

“什么?”

“不,我自言自语,”布伦达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雷狮。卡米尔,我是你的大哥,我叫雷狮。”


<<<8


卡米尔看着书,其实心思根本不在书本上。他的脑海里在想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他从有意识便一直在考虑,现在这个念头又跳出来了。他想,他会活着只是因为遗忘和幸存。实际上,在唯一真实的现实中,说不定他们是被卷入了一场奇大无比的可笑的战役,那个巨大的战役,可能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光年,只有到了哪个点,有个谁做出的什么事情,像是多米诺骨牌毁灭了一切,阻止了一切,不然残忍的战争,将会永久持续着——那是在巨大冰冷的月亮下,在暗红涌动岩浆石上,在冰封万里的湖面中所进行的战役。或许有人攻击他,有人伤害他,也有人为了他流血,而他在片刻的时间里,脱离了那场战争,脱离了那个世界,所以他不知道当时的他有多么强大或者是弱小,因为他全然忘记。也忘记了那个战役里,是否还有人遗留在那里。

雷狮。他再次咀嚼这个名字,这个渐渐将要自他的生命的记忆中复活的名字,他每念一次,血液都为止沸腾、更为鲜红。

父亲的进门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走到卡米尔的身边,一眼看见了书名,笑了,:“哎呀,《如何与人交往》,卡米尔你真可爱……”没有想到父亲竟然还会念出书名的卡米尔忍不住脸红了,他急急忙忙地把书本藏起来,引来的却是父亲的低笑。卡米尔抬眸看着对面的父亲,他垂着眼帘,品尝咖啡,他一晃眼把父亲看错成了雷狮。想起了某个事情,他眨了下眼睛,问:“父亲,您认识雷狮吗?”

他的话音刚落,他看见父亲倏然地站起身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倒了下去,紫色的眼眸惊恐地瞪圆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好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恐惧的消息:“……你,卡米尔,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果然如此。有什么东西在卡米尔的心里悄悄发芽,他没有回答父亲的这个问题,反而说:“可以的话,能不能先告诉我。”

父亲沉默良久:“我与你的母亲,都是二婚,卡米尔你不知道吧,”他见卡米尔一脸惊愕,摇摇头,继续说,“我之前和的那位所生的孩子,就叫‘雷狮’。一个黑发紫瞳的孩子,说来也奇怪,紫色眼眸是不可继承的,可是他的眼睛,那种紫色,甚至比我更加好看。性格,哈,从小就是个小霸王。”

父亲口中所描述的雷狮和那个他一模一样。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在燃烧,心脏在燃烧,好像刚刚喝进去了一团火,现在整个人身处地狱,他的声音也因为火的炽热变得嘶哑:“那么,他,他现处何处?”

“……他去世了,就在十五年前,因为意外,他才两岁左右。

“也是雷狮逝世后,我离婚了,和你母亲结婚,有了你,卡米尔——但是你到底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的,我没有提过他。”

现在正是夕阳西下之时,万物开始逐渐沉睡,卡米尔将再一次遇见那个活在被时间遗弃的城堡里的少年。那个少年站在固定的时间的角落里面,内心里藏着伤痛和狂妄,他不会受伤,却会成长,他的手掌是温暖的,他有实体,但是他早已灰尘入土,尘土复归尘土;他已经逝世了,可是他又出现在了卡米尔的眼前,和他说,到我这里来。十五年的时间,足以令卡米尔成长为一个翩翩少年,但是雷狮呢?他沉睡在墓碑里,他的墓碑上,说不定长出了树根或者是鲜花,他的灵魂,则困于那座只有夜晚的城堡里,日日夜夜暗无天日,他就活在一个满是雪夜,没有光明的地方,每个夜晚如此循环,月亮至始至终悬挂在头顶,宛如一个循环无止境的梦。但是这样的他,又为什么要偏偏找上这个孤僻的自己。卡米尔抬起头,他想哭,咽喉里有冰块卡住了,令他窒息,他不哭出来的话,就会死去。他想着雷狮身上的味道和他手心的温度,一切终将水落石出,真相和回忆镶嵌在冰块和冬天中,沉默的逝世者开口讲述故事,业已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说:“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9


“您是我的哥哥,对吧,在我出生之前便死去的哥哥。”

“不管怎么样,我始终都是你哥哥,”雷狮懒洋洋地说,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慌张,他斜着眼睛看向卡米尔,眼神探究,“所以说,你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为什么又要在我前面再一次强调这个事实?”

自从遇见了雷狮,他才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完整,像是遗失之物回归了他的本心,缺失了缺失感,他曾经苦苦寻找的失落之物,已经找了回来。但是这一切不是真相。城堡外面卷席起来了巨大的风雪,拍打着窗户。他平静地说:“因为,我想要知道真相。”他在雷狮诧异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扭头,朝着大门跑去。他感觉出来了,雷狮其实有意无意地阻止他走出大门,走出这座城堡,外面有什么,他为什么不让自己走出去呢。身后的雷狮被他的举动一惊,难得地紧张起来,他朝卡米尔追去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指传过了卡米尔的手腕。站在门口的卡米尔停住脚步,回望了一眼雷狮,这一眼过于沉重,以前的卡米尔也这样看过雷狮,当时的雷狮就知道,这个少年会陪伴他永生永世。

卡米尔说:“看吧,大哥,如果是我的意愿,您便无法触碰我。”他推开了大门。

一片冰封之地,头顶是轮冰做的纯白月亮,它缓缓升起,苍白,孤独,时隐时现,永远无法与太阳相见。透过那层层的风雪,卡米尔看见了冰面上的自己。对,是他自己。戴着羽毛帽子,红色围巾,浑身浴血的他,他趴在冰面上,嚎啕大哭,声音接近撕裂,这是一种与毁灭相近的绝望;卡米尔现在只能找到一大堆半死不活的梦境,和被战争和转生所忘却的疯狂的痕迹。湖面上破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点缀了无数的血液,卡米尔他全部清楚了,他知道,那个自己为什么哭得如此绝望,因为大哥在里面,他掉入了冰窟。他听见自己的哭声,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他站在门口,感觉世界摇摇晃晃,他满脑子是雷狮,他可以想象到浑身是血的他在冰水中沉落,身上的血液在水中扩散开来,卡米尔感觉自己好似被牵引,好像某种力量催着他与他一起下去,沉入黑暗的水中永不回来。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只脚触及地方的方式有七种,但是他现在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参加葬礼,把卡米尔与哭声隔绝开来了。雷狮出现在他的身后,他没有走出城堡,只是站在门口,望着卡米尔,轻声问道:“那么,卡米尔,你现在看出了什么呢?”他想,我本来不愿意你回想起来的。

卡米尔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雷狮。他的眼神像是所有的怜悯、绝望、忧伤那样深不可测,令人震惊,他以超乎寻常的冷静陈述道:“这里是我的记忆。”


<<<10>>>


卡米尔走在这片冰天雪地中,失去一切烦恼和尘世的繁杂,眼前的只有那些干净纯色的白,头顶是苍白且刺眼的月亮;他踏在了冰封的湖面上,每迈出一步冰面便会裂开,像是逶迤的蛇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冰块里盘旋着因压力而形成的蜿蜒线条,因无法承受重力发出牙酸的滋滋咔咔的声响。他即将坠入冰湖,在月亮的注视下。最后的那一刻,他被大哥用力地推开了,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为他流血的大哥,堕入了冰湖,他也将为他而死。这场可笑的比赛自开始一来就是场闹剧,那个在黑暗的房间中对他伸出手的少年,他唯一的信仰。

脚下的冰块在瞬间尽数崩塌。

他坠入了进去。

砭骨的水将他吞噬,啃噬着他的肌肤,他在无光的深渊里面渐渐下沉,再无回升的希望,水压将他肺泡里面的空气挤出。朝着水面飞快地飞去,逃离这叫人窒息的压抑的黑暗。万丈水底之下,有着一个巨大的冰块,在漆黑的水底发着淡淡的光芒。那个跌入冰窟的青年紧闭着双眼,沉睡在冰块之中,仿佛进入香甜的酣睡之中,俨然是精美的艺术品,他的骨骼将化为珊瑚,眼睛是耀眼的珍珠,他将被囚禁在时间里。卡米尔在冰冷的水里挣扎着,失去了肺叶中的最后一点氧气,一边尽力靠近那块钻石般的冰块,他朝雷狮艰难地伸出手,拥抱住那冰块,像是以前与在黑暗中与他的大哥紧紧相拥,他的眼睛因为冰水而刺疼,但是他还是睁着眼睛,注视着沉睡的雷狮,隔着冰块亲吻了他的双唇。


<<<11>>>

“晚安。下一次,我还会来见你的。”


<<<12

“卡米尔,你的行李只有这些吗?”母亲翻着卡米尔为数不多的行李,对着窗外喊着。书籍,画板,还有,一朵被做好的红玫瑰的标本?被裹在树脂里面,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标本,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红玫瑰,却吸引着人的眼球。看起来是那个孩子非常珍爱的东西呢。母亲这样想着,将标本放在了行李的最上面。

“啊,我全部放在床边了。”卡米尔站在大门口,对着上方的母亲回答。这是他们在此处居住的第三年,也是卡米尔病情恢复的这一年,十五岁的他只是一个苍白精致且有些寡言的少年。虽然父母询问过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可以继续居住在这里的,但是卡米尔摇摇头,回答,已够了,已经可以离开了。声音里藏着不似孩童的悲伤。风雪交加,地上满是洁白,他戴着一条红色围巾,看着不远处冰封的湖,想,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他迈出脚步走过去,感觉自己再一次陷入了时间的褶皱,梦境与真假融合,无法辨别,但是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他已复活。他踏上了湖面,一步步走向湖面的正中间,冰块在他的脚下悲鸣,里面盘旋着因压力而形成的蜿蜒线条,好似随时随地会迸裂塌陷,可是卡米尔的脚步坚定,绝对不会停下来,他会一直走下去的,走在时间里面,跌入冰湖,因为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来见他。跨越一切艰辛,因为他答应过他,他们约定好了的。他相信他。

走到了湖面的最中央,卡米尔跪了下来,他弯下腰,可以隔着那层冰看见下面的湖泊,深渊一般,那里是阳光不可达到的地方。但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否真的沉睡在这里,沉睡在永恒的时间里,睡在光芒无法接触的地方,明明这个湖不该出现于此处的。卡米尔俯下身子,用额头抵住,虔诚地吻住了身下的冰面。

“您从来不会欺骗我。”










#题目改编自斯蒂芬金的《水道》的原名:死人会唱歌吗?

#下周一月考,攒点人品谢谢大家,爱你们。

评论 ( 10 )
热度 ( 3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