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可以休息了,因为梦会永远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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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亚蕾

先转了,到时候再慢慢补评论。爱我四。

低眉信手:




/安雷

/送给柚子@白玉为何物 的生贺,因为我的时间问题,提前发了

/我永远爱你




提亚蕾这个名字是她的父亲起的,是一种芬芳的白花的名字。岛上的人说,要是你闻过那种花的香气,那么,不管你走多远,到最后你总会回到塔希提。


——《月亮与六便士》





王国最伟大的骑士死去了,在举行葬礼的那天,苍穹之中阴雨霏霏,雨水刚刚落到地面就像倒入一个水盆,贪得无厌的造物主,带着孩童般恶劣的恶作剧,又将水盆翻了个底朝天,雨水来来回回地下了两次,湿润的空气中融化了桂花的香气,它们必定已经褪色。


礼堂设在皇宫,来哀悼的人大多是显贵,男孩子们忙着踩水玩,女孩子们则在比她们的头花,大家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悲伤,而且为了掩饰这种不悲伤,他们笑的时候还刻意皱起了眉头。雷狮靠在廊柱上,有些无趣地看了一眼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手心,心想,难道不悲伤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虽然他的确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些人像是纸片一样,摇摇晃晃都构不出一个身影,他们都没有心。


那年雷狮刚满十四岁,国王破例立并非长子的他作为继承人,让他穿上皇子之中最长的袍子,戴上最宝贵却也是最重的王冠。但无论他做什么,扇女仆耳光,砸坏房间里最漂亮的花瓶,在花园里放一把大火,他的父亲都是那么无动于衷。他在意的只是这个资质优秀的继承人,年纪轻轻的剑术天才,同辈人之间再无敌手。他在意的只是雷狮的杀伐决断,面对战争的冷酷无情。他要的不是儿子,而是更高远的,能为他守住偌大疆土的棋子,他需要有能力的人,而雷狮恰好符合,就这么回事。


父亲的眼里没有爱,而脆弱的母亲早亡,只留给雷狮一张苍白虚弱的脸庞的幻影。雷狮看起来倒也不比同龄人老成多少,眉宇之间甚至更有锐意英气,一双苋红色的眼带着股子皇家贵族子弟特有的顽劣以及伴着这顽劣而来的一点点可爱的意思。后来雷狮不再胡闹,转而变得疏离,那些贴身照顾雷狮的女仆都说,殿下其实是个好孩子,但这并不代表雷狮会爱,雷狮不懂爱,一个都没被人认真爱过的人,怎么可能懂得什么是爱呢?毕竟爱是那么虚幻的东西,剑锋之间没有,棋盘上没有,书本上也没有,皇宫的各个角落都没有,雷狮连见都没见过。


那天雨下得那样大,让人怀疑天空正在大出血,永远也不可能停下了。雷狮转身看着人群熙攘的园子,宾客们来来往往,身形依旧在闪烁,而雷狮甚至都没看清这些面具下的脸,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在雨中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仿佛正在看花丛里的什么东西,细雨中的侧脸有些朦胧,但却不同于四周的人,雷狮知道他是真实的。他的眉目清晰,一双淡绿色的眼睛里藏进了大半个春天,永不凋亡的花朵大概会乐意在那样的颜色中生长。他抬起头了,雨水淋淋漓漓地落了他满身,让人觉得他有些冷,但他却浑然不觉般,怀里抱着的是两本红色封面的书,烫金的字迹一闪而过,雷狮却认出了那是莎翁的戏剧,《一报还一报》和《哈姆雷特》,这些他都已经读过了。



喉咙里有点堵,雷狮贴在廊柱上的手指暗暗用力。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转过脸来,正好对上雷狮的眼睛。雷狮愣了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心下了然。少年一言不发地偏过了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雷狮却又像没看见一样回过头,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看着雷狮,没有目的,没有畏惧,没有丑恶的渴求,没有漠不关心和假装。但更让雷狮印象深刻的还是少年的那双眼睛,他的眼里带着悲伤,几近赤裸地流露着,好似一杯粘稠的阴影,雨水也无法冲走的难过,这个少年是真正在伤心的,雷狮明白了。


“你怎么了?”


雷狮走到他面前,也站在雨中,鲜红的袍子落上了点点深色的印记。


他看了雷狮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地面,手指曲了曲,雨水被抹开,书面上湿了一片,像是不怎么想跟雷狮说话。雷狮有点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惊讶,毕竟被人这么对待还是很少见的。



但很快地,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抬起头来冲雷狮微微一笑,笑容却显得很苍白勉强,没事,他这么说时,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发尖也挂着小水珠,这句话显得很没说服力,雷狮皱了皱眉头。


“没用的家伙。”雷狮说完就转身走了,留少年在雨里呆愣愣地站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冷风刮过脸颊刺刺地生疼,雷狮一直朝着前面走,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他觉得有些生气,但回想那人语气礼貌笑容得体,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可心里总是蓄着一团火气。雷狮只能将这归于平常,性格使然,没什么好上心的。






但雷狮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再见到他。


少年名叫安迷修,是不久前死去的王国骑士唯一的弟子,他的师父向来与王室交好,本身也是个刚正不阿之人。据说哪怕是在临死之前,那位可怜的老人也没有露出一丝不安,反而是对忙着询问他愿望的国王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替我照顾好那孩子,我实在放心不下。”


国王坐在友人身边,目睹着生老病死之轮常,并从友人那双光芒渐渐黯淡的眼里看见了自己也已是那样垂垂老矣,面容苍苍,于是他回握住老骑士的手,用那种一国之君一言九鼎的口吻说,“你就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他,把他当作我的亲生儿子,抚养他长大,等以后我也死了,我的儿子和你的弟子就将替我们继续守卫国家,这并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老骑士很费力地笑了笑,未来已经不是他所能奢望了的。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位身披皇袍的三皇子的模样,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着实让老人印象深刻,不经想象起多年后,更耀眼的太阳必将普照王国的大地,而他留给安迷修的剑会依旧伫立在王座边,千年不倒,将骑士的精神凝于剑锋,过分的感动让老人有些颤抖。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就像缺水的鱼,随后便没了呼吸。


国王践行了他的诺言,将安迷修安置在皇子们的居所里,正好住在雷狮隔壁,这个安排并非没有考虑,雷狮终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王,而安迷修的职责就是守卫王到最后一刻。国王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军队交给安迷修,让他和雷狮熟悉熟悉也好。



那天晚上,雷狮脱下外衣,打发了女仆,仅穿着一件衬衣,坐在书桌面前看书,过了没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雷狮有些恼火,他讨厌在专心的时候被人打断,就很没好气地说了声别来烦我了,可那人执着地又敲了下门。雷狮猛地把书翻了一面,书页朝下盖在桌面上,正打算命令女仆走开的时候,隔着门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我。”


那时候他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很小,显得没什么精神,但声音却让人听了一遍就不能忘记,不得不说那样的声线很温柔,也很慷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讨厌的语调,但雷狮见多了笑面小人,也不会因为安迷修的声音纯净就对他放下防备,顶多对他脸色好些罢了。


雷狮打开门,看见下午见到的那个少年正站在门外,已经换了身衣服。他怀里抱着一个花盆,花盆里绿油油的,没见开着什么花,只在繁密的枝叶下看见了几个花骨朵。雷狮看了看安迷修,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花盆,后者见状立马伸出手去,把花盆递到雷狮面前。


“送给你的……然后……今天下午,对不起。”


“啊?”雷狮皱起眉头,有些仓促地接下了安迷修推到他怀里的花盆,手里一沉,花盆还挺重的。雷狮实在是不明白安迷修在道什么歉,毕竟甩脸色骂人的都是雷狮自己,要道歉也轮不到安迷修,但他脸色真诚,好像真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我今天下午……怎么说呢,心情有点糟糕,所以没有立刻注意到你……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生气。”


雷狮这才想起来,安迷修的师父前两天才去世,今天见面还是在葬礼上,雷狮的行为的确显得有些任性了。虽然后来雷狮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的行为,无非是想跑罢了,想先离开安迷修身边,不然就会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发生。正如雷狮感受着自己怀里的这盆花的重量,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收下。他向来不喜欢花,也不敢去碰花,觉得它们太脆弱,拿在手心里一捏就会坏掉,很快就会变成一团糟。



但安迷修送的这盆花还没开,应该还不能算是花?雷狮这么想着,觉得指尖有些冰凉,抬起头,安迷修带着歉意的脸显得有些傻气。


“哦。”雷狮硬生生地回答了,转身把花盆放在了书桌上,背对着安迷修的时候,所有的想法全部一涌而上,他真的好想看这花开放,该会是什么模样?


安迷修在皇宫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都会跟着宫廷的剑术师去练习场练习。而自从雷狮十三岁夺冠之后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他有点瞧不起那些笨拙的贵族之子,手里拿着祖父那代流传下来的宝剑,腿却还在瑟瑟发抖。


那天雷狮刚刚从地理学老师那里回来,女仆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就小跑着追问雷狮午饭想吃什么,路过花园的时候,雷狮突然停住了脚步,女仆差点撞到他身上,一个趔趄站住了,满脸通红。


但雷狮只是看着安迷修,安迷修穿着件雪白的烫花领衬衫,皮革马甲解开了一个扣子,脸颊上躺着几滴汗珠,手里握着练习用的钝剑,冲着面前的草人刺了一剑,这一剑刺得相当漂亮,雷狮的眼睛里闪过稍纵即逝的光芒。


雷狮迈开几步走到了安迷修身后,安迷修没注意到雷狮,只注视着练习用的人偶,心无旁骛,每一剑都刺中了人偶上标记的细微之处,等他退后几步,准备歇一口气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转过头去,发现雷狮黑着脸,安迷修才发现自己踩的是雷狮的脚,连忙站开去。


“……对不起。”


“你是白痴?”雷狮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安迷修身上那种几乎可以称作是傻的专注劲儿简直让人不明白是该夸还是该骂的好。


安迷修挠了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之后雷狮找来了一把新的剑,和安迷修切磋了下,可以打个平手,这倒让雷狮有些意外,但安迷修笑着说是雷狮赢了。


“因为我大你一岁嘛。”



虽然有时候和安迷修相处很愉快,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不那么合得来。雷狮感觉得到,安迷修和他很像,他们有着本质上的相同,但安迷修又和雷狮格格不入,这样的矛盾让他们始终未能真正地敞开心扉。雷狮和安迷修都有一千个可以不去信任他人的理由,可讽刺的是,在宫廷之中,他们偶尔能说得上话的也是彼此。


但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还是渐渐熟络起来。雷狮有时候脾气坏,安迷修性格却很好,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安迷修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个烂好人。可安迷修不知道雷狮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一点,他会在你不舒服的时候无微不至地关心你,然后再让你发现,他对待服侍你的女仆也是一个样,那样的感觉简直让雷狮想要狠狠地揍安迷修一顿,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干脆懒得理他,留安迷修在那彷徨。


有一天晚上,雷狮习惯性地和安迷修比了盘剑术,这次却意外地输给了安迷修,雷狮有些不解,这家伙什么时候进步这么大了?这才发现安迷修长高了不少,原来他们两个人都在长大。



“你输了。”安迷修笑着说,帮雷狮把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雷狮切了一声。


输了的人要给赢家倒茶,那是安迷修第一次进雷狮的房间,房间的装潢不算很华丽,但却很有品味,屋子里主要是书,堆满了书架,书架底下还堆得高高的一摞。趁着雷狮去倒茶的时候,安迷修随手抽出了一本,发现那本正是莎士比亚的《一报还一报》,觉得很有趣,就站在原地随手翻了起来。


“你还在看这本书?”雷狮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有些疑惑地问,他喝了一口茶。


“嗯。”安迷修转眼发现雷狮没给他倒茶,反而是自己喝了起来,就问雷狮他的茶在哪。


“自己倒。”


“你耍赖啊?”


“不可以么?”雷狮笑了一声,故意一口把茶喝光,把空空的杯子底倒过来给安迷修看。


“算了,我自己倒。”安迷修叹了一口气,把书放下,边倒茶边说起了书里的内容,他本不在意雷狮会不会真的实践他们的约定,他觉得这是小事,让着一点也不会怎么样,“我最喜欢那句。”


“睡眠是你最好的休息?”雷狮随口说道,把茶杯放回原位。


“对。”安迷修的眼里露出些喜悦,是那种遇见喜欢同样事物的人时才会表现出的欢喜,安迷修接着背出了那段对白。


“睡眠是你所能渴慕的最好的休息,可死是永久的宁静,而你却对它心惊胆裂。”


“每次我迷茫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想起师父,我就觉得自己不那么怕死了。”安迷修又说道。


“你会怕死?”雷狮挑了挑眉毛,靠在书桌边,侧着脸,夜色已经渐渐深了,窗外传来接连不断的虫鸣。


“会啊。”安迷修说这话时神色坦然。


雷狮低下头,过了会儿才说出一句。



“我饿了。”



已经是深夜,仆人们都睡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雷狮总说自己很饿,饿得不行,还说要自己去厨房拿吃的,安迷修说那么我陪你去。


为了保卫皇子的安全,内院有门禁,过了一定的时间就出不去了,他们只好踩着门外的那棵大榕树翻墙出去。安迷修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低声嘱咐雷狮注意脚下,雷狮也毫不客气地回他一句吵死了,当我连路都不会走吗?


厨房里早就没人了,雷狮走正门正大光明地进去,安迷修则有点担心雷狮大晚上跑出来会被骂。


“怕什么,我想去哪就去哪。”


“算了,我还是去帮你看着门外。”安迷修说着就要站起来。


“你不吃?”雷狮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准备好明早吃的烤乳猪,


“我不吃啊。”安迷修回答得很是理所当然。


“那你来干什么?”


“我陪你啊。”这下表情还有点无辜了。


“安迷修。”


“嗯?”


“白痴。”


安迷修耸耸肩膀,权当雷狮是在开玩笑,出去之前把手放在雷狮面前,弯了弯大拇指作为暗号,说。


“我做这个动作,就是让你快走的意思,明白了吧?”


“啰嗦死了。”


等安迷修出去之后,雷狮随手拿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可就像在嚼白蜡一样没有味道,肉有点冰了,吃下去直反胃。


雷狮这才发现,其实他自己也一点都不饿。



安迷修等得太久,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后才推门进去看雷狮,发现雷狮居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心想可能是雷狮故意要他等,就和他耗着浪费时间,结果自己先捱不住睡着了。安迷修无奈地笑了下,蹲下去低声叫了句雷狮的名字,雷狮没有睁开眼,最后安迷修只好把他背到背上。


他们回去得实在太晚,守着门禁的卫兵都已经睡得东倒西歪了。安迷修背着雷狮进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卫兵的腿,那家伙怪叫一声,吓了安迷修一跳,这时候在安迷修背上一直趴着的人开口了。雷狮推了推安迷修让他把自己放下来,骂了那守卫一声让他闭嘴,然后自顾自地朝着房间去了,转身看安迷修还站在原地,就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进屋后,雷狮一屁股坐到床上,看起来好像有些累了,就打了个哈欠。安迷修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掐一把雷狮的脸,或者咬他一口都行。雷狮在装睡,这实在太恶劣了。他难道没有考虑过,一个人手脚不用力,全身软绵绵地趴到另一个人背上去,真的是很暖和的,心脏就像露在外面,连肋骨都未曾包裹,像是嘴里的一句话悬而未决,咚咚咚的。安迷修背了他一路,一路上都听得见这个心跳声。


安迷修俯下身子,想起了送给雷狮的那盆花,今年也没有开花。


雷狮在自己的床上摆成大字,仰起脸正对着安迷修,喉咙有点发干,他说,“别碰我的床。”


“我就坐一下。”安迷修说着就想坐下去。


“不行。”雷狮斩钉截铁地说,末了还补一句,“你敢坐试试?”


多年之后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幼稚,但细细思量却是很珍贵的一件事,那时候安迷修也才十五岁,两个人都还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安迷修又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在意雷狮骗自己背着他回来的事情,于是不顾雷狮的威胁,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柔软的床立马陷下了一块。一直以来都在黑暗中摇摆着的矛盾终于露出来了,像是鱼腐烂之后不得不显出森森白骨一样。


雷狮坐起来直接给了安迷修一拳,安迷修捏住雷狮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揍了回去,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但打着打着却当真了。最后雷狮在恼怒之中吼了一句,你这个混蛋,没资格当什么骑士,当笑话去吧!


安迷修的动作停下了,雷狮看见他咬了咬嘴唇,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雷狮那时候第一次有了做错事的感觉,但那还不是后悔之情。


安迷修的最后一拳狠狠地砸在枕头上,雷狮这才发现安迷修的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刚刚还火星四溅的空气,此刻却冰冷到了极点。安迷修从床上下来,一句话也没说,走的时候没有关门,屋外的寒气一阵阵涌进来。






他们之后两个月都没说话,哪怕遇见也不会打一声招呼。雷狮把安迷修送给他的花还给了安迷修,在一个寒气未褪的早晨一声不响地放在安迷修门外,安迷修也像没事人一样,没表现出一点异样,只是默默地收回了那盆花。至少在逞强这一点上,他们两个人旗鼓相当。



雷狮的生日转眼就要到了,全皇宫上下都手忙脚乱地准备着。但那时候正是春的末尾,自那之后,雷狮的生活习惯又变糟了很多,居然在正午的时候发烧昏了过去。国王等他不来,就叫安迷修去看看。


雷狮恐怕也是忘不了的,那天他面朝着墙睡,在安迷修来的时候正好迷迷糊糊地醒来了,脑子里嗡嗡的一片鸣声,后脑勺痛得像是神经膨胀了。他感觉得到安迷修轻轻推开门的声音,也知道安迷修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但是门又关上了,安迷修没进来。


他很少那么生气过,因为他在乎的事情是那么少,能让他生气的事情是那么少。雷狮之前都没有过这种感情,觉得有人应该理所当然地为自己做什么,如果没有做就感觉像是遭受背叛,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快刀斩乱麻,觉得都是可以拋诸身后之事。


他红了满眼,脑袋更痛了,眼睛又胀,除了母亲死去的那晚,他再也没有过这么压抑的感受。所以他后来对安迷修说。


“如果那天你没回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安迷修用热毛巾给雷狮擦了擦额头,一开始还有点担心的样子,后来就大着胆子给他擦脸了。雷狮发烧烧得有些口齿不清,就嘟囔着说,我醒着,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给我悠着点。


“是是。”安迷修的语气很迁就,看见雷狮骂骂咧咧还很警惕的模样,他反而安心了似的,甚至还觉得让着雷狮很开心。雷狮瞥见安迷修的笑脸,有点觉得不很是滋味,搞得好像他很不懂事一样,而衬得安迷修是那么宽容成熟,于是雷狮又说,“安迷修,你最好弄清楚,我是真的讨厌你,我说这些可不是跟你交流感情的。”


“我知道。”安迷修没理会他的发作,而是帮他把被角给掖了掖,转而很认真地说,“我就让你到刚刚,现在我一点儿也不会再让着你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让我?”


“今天你生日,你就和我一样大了,我也没必要再忌惮什么,按道理来说,我可以再欺负你一个月。”安迷修说话的时候,食指放在下巴底下,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谈论正事。


“你倒是来试试。”雷狮故意一字一字地说,他心里没什么长幼观念,不能理解安迷修的借口,毕竟雷狮也有哥哥,他空有两个兄长,带给他的却是无尽的痛苦和危险,这让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雷狮信的人都只有他自己一个。


“吃药了。”安迷修拿着一杯水过来,现在是面无表情的,根本不管雷狮的话,又是这样,雷狮想,安迷修在某些事情上总是出乎意料地强硬。


安迷修捏着雷狮的嘴巴,趁着雷狮发烧没有力气,强行给他把药灌了下去,弄脏了嘴巴,他又坐下来不厌其烦地给雷狮擦嘴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安迷修都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从刚刚开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雷狮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安迷修把碗放了回去,走到门口把门关紧,俯下身子。雷狮睁大了眼睛,因为安迷修在吻他,还咬了雷狮的嘴唇一口。


“……我杀了你。”雷狮支支吾吾地,呼吸不太顺畅,嘴巴又被安迷修堵上,后者吻得更用力了。安迷修好像真的是想证明自己那句话——我这次不会再让着你了。



雷狮的头还昏昏沉沉的,最后只听见安迷修在他耳边干干地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一个月过去后,安迷修十六岁了,雷狮又收到了一封长长的道歉信,是安迷修写的,深刻检讨了自己乘人之危的行为的确不合骑士精神,说得情真意切。这倒把雷狮给逗乐了,就给他回了张纸条,让安迷修今晚来自己房间一趟,亲口把这封信念一遍,那么以王储的名义,自己就留他小命一条。


那天晚上却下起了雨,天空阴沉沉得好似一块生铁,灰色的云层锈迹斑斑,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心生不安。雷狮什么书也没看进去,却把落在耳边的雨声数了个清清楚楚。


等油灯都开始变得昏暗了之后,雷狮才披上衣服,顺着长廊走到安迷修的房间去找他,先是敲门没有人应,雷狮干脆推门进去了,屋外苍白的天光涌入屋内,只见床上拱了大大的一坨,应该是安迷修的一个东西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安迷修的房间很干净,摆设也较简单,让人看着蛮舒服的。雷狮又喊了几声,安迷修还是没答应,雷狮就用手去推了推那团被子,只见安迷修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想吓雷狮一大跳,但抬起头却看见雷狮满脸镇定,只是挑了挑眉毛。


“……有病?”


“不……我还以为你会被吓到……”


安迷修掀开被子,只见被子里躺着一只雪白的奶猫,身上的细毛尖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才被人洗过擦干放进被窝里的。安迷修说,今天下雨,看见它太可怜了,就把它捡回来了。


安迷修把猫送给了雷狮,想当道歉礼物,雷狮又想起了花,猫咪好像也是一样的,那么脆弱那么柔软,拿在手中,岂不也是很轻易就会死掉吗?


但等雷狮回过神来,他自己已经拎着小猫的脖颈把它提起来了,小猫呜呜地叫了几声,弄得安迷修很心疼。


“你放它下来,放下来,别这么捏。”


“这样还不够。”雷狮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


“这样的道歉礼物算什么?太寒掺了。”雷狮显得很理直气壮。


“你这家伙……也太……”安迷修话还没说完,雷狮的手就按到了床边,像那时候安迷修那样把他按在床头上狠狠地吻他,甚至比安迷修还要粗暴,带着报复性质的吻,也只有雷狮会这样吧。安迷修有些无奈,转而伸出手去,把他抱到怀里,吻了吻雷狮的睫毛,后者又咬了口安迷修的下巴,洋洋得意地说。


“平了。”


安迷修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


没平,是我输了。



等终于熬到十八岁那年,安迷修以军团第一名的成绩接受国王的册封,成为正式的骑士,接管军团,而为他亲手戴上徽章的是王子殿下。他笑得英气而俊美,红色的皇袍斜斜地从肩膀的位置垂下去。他身材修长,站在王座前方,低下头去为安迷修佩戴骑士团的荣誉勋章。他低垂着眼眉,眼里是绚烂的紫色星空,却更加偏红。等徽章佩戴好了之后,安迷修单膝跪下,感谢这无上的恩典。


“我发誓成为您的骑士,为您尽我所有的忠诚,我愿意成为您的剑。”安迷修说着抬起头,和雷狮目光交接。


“我只忠于您一人。”安迷修接着说完。



雷狮接下来的动作流畅得堪称洒脱。他解下自己的袍子,发出噗的一声沉响,蹲下去,把衣袍披到安迷修身上。


然后雷狮在安迷修耳边低声说,带着让人着迷的自信。


“那是当然。”






但如果提前知道这一切都会只剩下怀想,那时候的自己又会如何呢?


那之后雷狮总是反反复复地做梦,梦见安迷修,梦见柔若无骨的仓鼠,梦见安迷修送给他的,年年都未开的花。那只仓鼠紧绷着背,雷狮在梦里和它较劲,非要扳开它背上紧合的两块骨头,但仓鼠是多么脆弱的小东西,等雷狮赢了,扳开了仓鼠欲合上的两片像是蝴蝶骨的东西之后,那仓鼠立马咽了气。雷狮无法忘记从黑暗中冷汗淋漓地醒来的感受,发现无论怎么找也不能去到他身边,然后就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一开始接受花,把一碰就碎的鲜花拿在手中本就是罪过。


那是安迷修第一次离开王国执行任务,对象是王国公主卡琳,她因为爱上了一位想要利用她来窜上高位的子爵而反使自己陷入险境,成了人质。毕竟是皇室,此事不容小觑,雷狮主动提出要跟着安迷修一起去,安迷修也明白雷狮绝不是累赘。


在混乱之中,雷狮选中了一个极好的角度可以射杀将公主当作盾牌挡在自己身前的子爵。他枪法极好,头脑又冷静,向来是百发百中,开枪的时候雷狮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机会一闪即逝。他很自信事情已经结束,直到卡琳扑了过来,替子爵受了这一枪。


雷狮从没信过,一个人可以爱到那种程度,事情的确结束了,虽然和雷狮想得差了太多。可结局是不会变的,那就是雷狮亲手射杀了公主,他的姐姐,国王的爱女。


众人已经没必要再互相逼迫,毕竟公主死去后,也没什么好争的了。


可这时候,安迷修见状却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外表上看起来怒气冲冲的,站到雷狮的身前,挡住了他,将剑抵在雷狮的胸口,声音有些低沉。


“放下你的剑和枪。”


雷狮愣了下,因为他分明看见了安迷修眼里的情绪,说谎,你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又发现安迷修的拇指弯了弯,年少的记忆又涌上脑海。


——我做这个动作,就是让你快走的意思。


于是雷狮终于明白了安迷修的心思,几近讽刺地笑了笑,扔下了武器,他知道这个表情已经伤害了安迷修。


安迷修知道雷狮是皇储,在混乱之中,雷狮又误杀了公主,极有可能被人抓住机会,趁机杀死雷狮,再归罪于雷狮杀害公主而畏罪自杀。所以安迷修走到雷狮身前去挡着,就没人敢开枪,他逼雷狮走,逼雷狮放下武器,只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一句。


“都把枪给我放下,骑士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那大概是雷狮第一次这么听安迷修的话吧,他转身走了,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只是朝前走着,就像当初遇见安迷修那样。


雷狮换掉衣服,先在一家旅店睡了一晚上,直到安迷修来消息让他去一个守夜人的钟楼,守夜人的屋子向来是不允许一般人随意踏足的。雷狮至少可以在那里安稳地待上三天,而这三天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雷狮的行为被人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国王,且并没说公主是自愿挡那一枪的。安迷修想去解释,国王却觉得安迷修是在包庇雷狮,就在国王举棋不定之时,更换皇储的诏书却下来了,国王被发现死在第四天的早上。


雷狮便是为此回来的,他打晕了守卫,推开安迷修的门,后者很惊讶,似乎没想到雷狮会回来。


“你都听说了?”


“嗯。”雷狮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他看见了安迷修身上的伤,觉得眼睛生疼。雷狮知道大皇子猜疑心重,却不知道他连对身为骑士团团长的安迷修也会这么轻易地下手。


“你知道你去是送死吗?”安迷修皱眉了,雷狮是什么性格他知道,而且雷狮这次的做法其实是很能理解的。亲兄长趁着国王体弱忧郁,继承人身上又惹上麻烦事,公主的死激怒了议院,都开始说雷狮人品的事情,就在这大乱之时浑水摸鱼,杀死了生父,篡夺皇位。


还弄伤了安迷修。


雷狮眼里一片晦暗,却像是风雨欲来前的海水,水流之下杀意汹涌,安迷修知道雷狮即使豁出一切也要报仇。


“我要宰了他。”雷狮的回答就是如此,把自己的生死排除,目标直直地指了过去。


“我希望你别去。”


“你以为你留得住我?”雷狮对安迷修的回答很不满意。


“我从来没有自信能留住你。”安迷修说这话时笑了笑,雷狮突然觉得他好苍白,心中的愤怒更深了,“但是你来了也好,你看。”


安迷修从桌子后面搬出一小盆花,正是那次争吵之后,雷狮还给安迷修的花。这还是它第一次开花,美丽的洁白花朵在月光之下纯得没有一丝杂质,一股淡淡的清香带着海浪和歌声缠绕上人的指尖,让人有些不舍。


“岛上的人说,但凡闻过提亚蕾香气的人,都会再回来,它终于开花了,你也总会回到我身边,我留不住你,但是提亚蕾会替我留住你。”


安迷修说着一把把雷狮抱住,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雷狮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他。肩膀上传来一阵温热感,雷狮看不见安迷修的表情。


雷狮想说话,但喉咙却哽住了,半天没有说出口。


于是安迷修又接着说。


“对不起……我那时候其实就有私心,我骗了你,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好的骑士……我故意不送你开的花,因为我觉得,花很快就要谢了,你就会忘了它,我想让你亲自等着它开,这样你会记得深一些。”


“……记你吗?”雷狮过了半晌才说。


“两个都是。”安迷修的嗓子有些沙。


“已经记得够清楚了。”


雷狮在安迷修耳边轻声说,然后吻了吻安迷修的脸颊,这次轻柔如水,也没有赌气的意味。






安迷修穿上甲胄,雷狮披上皇袍,现在大皇子已经继位,发令全国通缉他,但他们却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大堂,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新皇冠不错。”大皇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雷狮,“但是绿色的宝石不适合你。”


“父王的权杖也并不适合你。”雷狮的声音冷到极点。


“可是现在却被我握在手中,从没有正眼看过我的弟弟,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吧?”


“没必要想。”雷狮说着从怀中抽出宝剑,“和死人没什么好讲的。”


周围的臣子想上前阻止雷狮,却被安迷修和跟着安迷修来的几个骑士拦下了,这是雷狮的战争,他们没有资格插手。


大皇子无奈之下只好拔出剑来迎战,边挡住雷狮的攻击边咒骂安迷修,但安迷修不为所动,关上大门,不允许士兵入内。


雷狮被大皇子砍伤了手臂,浑身都沾得是血,大皇子的尸体就在雷狮脚下,他自然不是雷狮的对手,就和他的父亲一样,也死得一样突然而没有预备,死在亲人剑下,颇具嘲讽滋味。


然后雷狮丢下剑,冲安迷修伸出双手,就像当初跟安迷修说他困了那样。满朝大臣都坚信是雷狮有意杀了卡琳公主,并且亲手杀害了兄长,哪怕是王位之争这也太过露骨。那些老头子大声喊着。


“骑士团呢?你们愣着干什么!?”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我们的王!”


“那可是他的亲兄长啊,哎!”


“骑士安迷修!你在犹豫什么!”


然后安迷修走了过去,在雷狮向他伸出的双手手腕上戴上手铐,当他站到雷狮身旁的时候,安迷修听见雷狮小声地说了句。


“谢了,安迷修。”


安迷修抿着嘴唇,什么话也没说。他知道雷狮想要的是什么,雷狮对王位不感兴趣,但他却不能忍受蒙尘,他无论如何也想来报仇的原因,安迷修的成分又占了多少呢?谁也不清楚,但安迷修明白,雷狮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安迷修也知道,自从老国王死去的那一刻起,雷狮就已经没了立足之地,但安迷修想得更多,他有自己的打算。


雷狮的下场必定是被处死,那些所谓长老们对于雷狮的“所作所为”断断不能原谅,也没什么道理可讲。但先王的手谕却是无论如何都有用的,安迷修因为功勋显赫,又因为他师父的缘故,国王许诺过他,有一次免死的机会,送给他自保,而这次,安迷修要的是雷狮。


虽然这样的做法,等雷狮知道了会是个什么反应,安迷修都已经能想象得出来了。



把雷狮送进地牢的时候,安迷修大声地宣布。


“我以骑士团团长的名义,将原三皇子雷狮逮捕。”


然后安迷修突然单膝跪了下来,像当初接受册封那样,但这次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他轻声说。


“但我以安迷修的名义发誓,会誓死捍卫雷狮到最后。”




——尾声


在喧闹的刑场之上,人们都准备来看这位曾经以天才与骄傲著称的皇子被处死的场景。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而被绑住双手的主角本人不痛不痒,依旧和当初走在王宫的地毯上那样优雅而高傲,有人说他死到临头还不改改毛病,也有人对他表示由衷的敬佩,无论是好是坏,雷狮这个名字都注定不会消失。


但等法官宣读完罪名,刽子手提着刀走上刑场之时,骑士团长却突然正装出现,手持国王手谕,一言不发地去解雷狮的绳子。


雷狮看见安迷修手上的东西,顿时明白了安迷修想做什么,安迷修想用自己命换雷狮的命。


“……你这个笨蛋,滚开,别来逞英雄了,我还不用你救。”雷狮想躲开安迷修的手,却被绑得紧紧的。安迷修的动作很慢,但却很坚定。


“听到没有?你要是敢这么做,只要你一把那东西拿出来我就立马死在你面前,安迷修,你这个疯子。”


“都最后了,说点好听的吧。”安迷修一边小声说着,一边给他解开绳子,这时候看台上有人开始骂起来,让安迷修快走开,别妨碍他们看好戏。


“……安迷修,停下,我不允许你这样,听到了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高兴,我更不会感激你,你快走吧,你不是说过,你怕死吗?”



“现在不怕了。”


“安迷修!”



雷狮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拥立大皇子的伯爵,持枪冲上了行刑台。雷狮的瞳孔猛然收缩,原来是这个感受啊,皇宫里没有,书里没有,剑锋上也没有的感情,为绑架自己的子爵而死的公主的感情,竟然就是这样啊。


恰好绳子松开了,雷狮挣脱开来,一把推开安迷修,然后枪声响起,紧接着一片静谧。


雷狮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安迷修真正地哭过,哪怕遇到再多困难,安迷修都是勇敢地去面对的,上次雷狮回来,可以说那已经是安迷修最脆弱的模样了,可没想到更有甚者。安迷修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雷狮有些恍惚,大量失血让他觉得很冷,大脑空荡荡的。


安迷修的手在发抖,眼眶都发红了,眼泪滚烫地落到雷狮脸上,雷狮伸出手去,指尖碰到安迷修的脸,血液黏糊糊地抹上安迷修的脸颊。


“哭什么……”雷狮把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接着说,“还是这么没用……笨蛋骑士……”


“你会没事的……你会好的……你不要死……”


安迷修断断续续地说着,雷狮觉得累了,眼前开始发花,但是贴着安迷修的脸的手却没移开。


“睡眠……是你所能渴慕的……最好的休息,可死是永久的宁静……你却对它心惊胆裂……”雷狮也记下了这句台词,说这话时甚至还对安迷修笑了笑,他真的太累了。



可是突然之间,雷狮又皱眉了,眼里露出痛楚,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畔,雷狮的眉头蹙得死死的。


“但是睡眠中可能有梦……”





“……我不想再梦见你了,安迷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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