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可以休息了,因为梦会永远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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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渡.

※送给我四的瑞金 @低眉信手 互相喂食,我爱你.
含有些许不适成分,对不起。
瑞金only





不是所有驶入黑暗的船只都再也见不到阳光或回不到另一个孩子的手上。  









有着蓝眼睛的少年和同学一起冲出学校,穿着校服的同学们举起伞,伞一把二把花花绿绿的,透明的、樱花的、彩虹小马的、星星的,甚是好看,在灰色的城市中绽放的花朵。他穿着金灿灿的雨衣和雨靴,像是阳光,发色是同雨衣一般的金灿色,他没有打伞,他不喜欢打伞,打伞就不能感受雨滴击打在身上的柔情,就不能抬头,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雨滴猛然落下,像是永恒从天而降。他接过班级上小魔女递过来的棒棒糖,叼在嘴边,搂着自己有些胆怯的朋友的肩膀,嬉笑着把他推进雨帘,三个人肩并肩走着,然后分道扬镳。少年快快乐乐地唱着歌,歌曲不成调,走在回家的路上,张开双臂,尝试躲过脚下的水滩,如果躲不过,便故意跳到地上的积水中,溅起水花,一个人咯咯地笑着,嘎嘣嘎嘣地咬着棒棒糖,单纯的快乐,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东西。雨越下越大,吞噬了一切,路边的排水沟不断运作,哭嗥也仿佛近在耳边,路上行人已无,不过不需要担心,他也快要到家了。他拐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救救我!

微弱清晰的声音伴随着雨水,徐徐走入他的耳廓。少年看来看去,下雨的这个城市里面,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才发现是从不远处的一个下水道里传来的。他天生有着颗火热心肠,人天然且纯粹,他一马当先冲到井盖旁边,嘴里咬着棒棒糖,草莓的,在雨中大声吼道:你没事儿吧!下面的那个人又一次话说:在下雨前,我被几个小孩子玩弄,推到下面来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把井盖推开。他的声音好似刀刃,难听,个别发音也不准确,下面那个人刚开口,少年觉得这声音熟悉得要紧,他想得脑袋都要炸了,却想不起到底在哪儿,遇见过这般人物,舌尖不断划过口腔在的棒棒糖,摄取甜蜜的甜味。他直觉灵敏,渐渐嗅见了奇怪的气息,可惜他本身活得潇洒,不愿以怀疑眼光看人。

这便是不幸的开始。

他一听,不再怀疑,心急如焚,立刻对井盖下的人说:我帮你!你也推啊,我一定会把你救上来的!他不顾地上的淤泥,用自己干净的手掌去扣住井盖的边缘,用尽了全身力气,牙齿紧绷,双眼紧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浑身发抖。井盖突然松开,撬开了,少年力气没有收回,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水滩里,自己被自己的狼狈样逗笑了傻。他站起来,凑到井盖边上,下水道干净的平台处站了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低着头。他半个身子探进去,伸出手给那个人,笑着,阳光似的,有颗尖尖的小虎牙:上来吧!

那个人慢慢伸出手,手指肮脏,是病态的消瘦,声音令人倒胃:嘿嘿嘿,谢谢你,你心真好。

少年脑海中的一个念头浮现了出来:他说,他是在下雨前,被推进去的,那怎么会穿着雨衣?疑惑越滚越大,雪球一般,将他的思维撕扯。剧烈的恐惧和危机感如针,刺进了他裸露的皮肤,他想要立刻收回手,不想,那个人的速度比他还快,电光石火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猛然间并把他扯下下水道,巨大的冲击力吓了少年一跳,他口中的棒棒糖应声落地,摔得粉碎。在少年堕落的时候,他因惊恐而睁大的湛蓝眼睛里面,倒映出来的是那个人狰狞的笑容:

我啊,真的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所以,抱歉了。


不知是城市下的第几天的大雨,像是在怒吼,这个城市里,几乎每个人都厌恶雨天;因为每个雨天中,似乎都有人在哭。大家听得见那若隐若现的哭嗥,也当做什么也听不见,这是城市的一件古怪之事,可是古怪之事如此传承了数百年,不也平常起来了吗。

几乎每个人。所以也会有百年难见的例外,比如格瑞。格瑞这个孩子从小听话,话不多,但是听话遵守纪律,尊敬师长,受到所有人的喜欢。他喜欢雨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或许是,他的发色与雨中的城市一样。父母都不明白他的喜好,毕竟所有人都讨厌雨天。沉闷的、嚎哭的雨天。哭声。格瑞早就意识到了。每当下雨时所产生的哭声,混杂在雨中,在他耳畔响起。他问过父母有关雨中的哭声,父母习以为常:不是真正的哭声吧?应该只是风声所造成的。

很久以前便开始的吗?

是的,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没有你,甚至还没有我们的时候,就有了。习惯了就好,声音不大。

胡说八道。小格瑞低下脑袋。外面下着雨,哭声震耳欲聋。那哭声其实才是格瑞对雨天情有独钟的原因。当下雨之时,格瑞会在城市外找一个下着雨的、干净的地方坐着,街道上不会有一个行人,他可以随心所欲。不过他只想听雨,听那哭声。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压着嗓子哭泣着,声音的确不大,然而清晰得异常,世界上好像也只有他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

他左手拿起边上的小船,他喜欢折纸,也喜欢船只,这只纯白色的船,是他做的最成功的一个了,他十分喜欢,给他在上面写了名字,还专门给它上了蜡。使它不会被水打湿。格瑞又拿起那把金灿灿的雨伞——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把。那种金灿灿的颜色,和他的名字是格格不入的,却在第一次见面时,破竹地闯入他的眼眸。格瑞撑着伞,在街道边上玩小船,小船在积水里面打着转,雨愈来愈大,格瑞顺着船跑,发现下面有个小坡,水横冲直撞地灌入下方的排水沟,他最心爱的小船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遭了!小格瑞心里暗叫不妙,他急急忙忙想要去够小船,但是地上湿滑,带着油脂,又下着雨,还是下坡路,他一个脚滑,没有摔个狗吭泥已经万幸;差点摔倒的格瑞一步步如履薄冰,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小船乘风破浪,冲进了排水沟。

格瑞难过起来,平常一副冷淡的表情也消退,是小孩子难过时沮丧的脸。他在排水沟前徘徊了许久,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返回家中。

失去了小船的格瑞很是难过。一个人在小床上缩着,生着闷气,第二天依然来临,外边阳光明媚,满地的积水,照在格瑞的脸上,好副光景。格瑞路过门口,外面传来的细小的声音,哒哒声,像是某个孩子踩在水里发出的声响。他饶有趣味地挑起眉,父母都在家里,他也什么都不怕,于是拉开了门,门前空无一人。

只有他的小船静静地放在门口。

诶?格瑞难得惊讶起来,他弯腰捡起,接触到带着雨水湿气的小船,明明已经掉入排水沟了啊。他眯起眼睛,弯下腰,用手指碰触船只曾经待过的地面,有雨水。不过如此,从他们门口的草地上到门前,都有着一条拖长的水渍。这种奇怪的现象没有让格瑞感觉到任何惊恐,他仅仅随意地朝外面望了几眼,然后关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的格瑞,他细致地观察,小船毫发无损,白色的纸,干干净净的,像是和平鸽柔软的羽毛。他的名字也标在上面。是他做的。是他的。谁还回来的。格瑞把小船放在桌边,结果又在拿纸张的时候,手肘碰倒了小船。小船落在地上,翻了一个身,格瑞捡起它,意外地发现,小船的底部好像有模模糊糊的字样。看不清,写得很轻。于是格瑞把它放在阳光下观察,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是:

你叫格瑞吗?你做的小船真好看啊。


再次的雨天,格瑞拿着小船,撑着金灿灿的雨伞,重新走出了家门,走入了灰暗的世界。他去到了小船本来消失的地方,这次很是轻柔地把小船放在了排水沟的旁边,任由它落了进去。紧接着他一点点站远,大雨打在他的雨伞上,哒哒哒,哒哒哒,还有,那哭声。那样悲伤的哭声,不知道里面到底包含了多少的痛苦,格瑞站在水气里,他闭上眼,听见了哭声,断断续续,是一个少年发自内心的痛苦,他哭得声音沙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委屈十足,世界上的痛苦貌似都压在他的身上了,又偏偏声音小小的,要把自己的痛苦全部藏在身体中。闭着眼的格瑞睁开了眼睛,眼睛底一片水汽。他再次想,这不可能是风声。到底是什么呢?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雨中突兀得很,格瑞猛然回头,看见了离着排水沟不远处的井盖,朝上被推开了。他悄然走到了井盖旁边,看着井盖被撬开,紧接着下水道的边缘出现了一只手。一只少年的手,白皙,干净,又是和格瑞雨伞一样颜色的雨衣,同色的发色,蓝天般的眼眸,少年的另一只手搭上了对面,虚虚地握着一只纸船。格瑞的。

啊。少年惊恐地瞪圆了漂亮的眼眸,俯趴在地面上,仰头看着格瑞,对于格瑞的出现没有任何预料。格瑞看见了他眼眸中的自己。灰色天空,灰色发色,金色的雨伞,紫堇色的眼眸,站在摇摆的世界中。

等等,等等你,你怎么——!少年惊慌失措,他放在地面上手一松,整个人朝后面倒去,格瑞心一紧,急急忙忙地抓他的手腕,伞落在地上,摸到的不是少年柔软的皮肤,而是像是伤疤似凹凸不平的疤痕,一用力,把少年拽了起来。少年来到地面,格瑞才发现他比自己要大一些,可能有个十四十五左右,比他高大半个多头,有着他最喜欢的金发头发,还有一双城市天空的眼眸,穿着金色雨衣雨靴,在世界中亮得刺眼。此刻他眼神缥缈,不知道是怕生还是什么,他一把将小船塞回格瑞的怀里,就想重新缩回下水道。

等等,格瑞说,谢谢你。

已经进入下水道,打算关上井盖的少年动作一僵,他现在只露了双蓝眼睛,小鹿般湿漉漉的,有些怯生生地打量着格瑞。

不,不用谢!他的声音清澈洪亮,格瑞感觉这声音很是熟悉,熟悉得好像他出生起就听着这个声音。

你不出来吗,格瑞说,真的想用这种别扭的动作和我聊天吗?


一起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面,格瑞此刻才注意到,这个还给他船只的少年可能,并不是人类。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只有脸颊和手,其余是包裹在雨衣中,但是肌肤泛着微弱的光芒,白金色的,在暗色的城市中耀眼夺目,他们肩并肩坐着,少年身上有着明显的冷气,还有雨的气息。

格瑞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神情淡漠,全无害怕神情:喂,你不是人类吧?

啊,嗯,少年取下了雨衣的帽兜,露出金发,笑容灿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我是……是“雨灵”。

雨灵?

格瑞你不知道吗?少年吃惊地说,他样子好看是好看,五官精致柔和,可是一举一动都有点傻傻乎的,却反而让人觉得他可爱异常,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指比划,生怕格瑞不明白,解释道:就是,就是管理城市雨水的。我们管辖落在地上的雨水,以至于不让它们泛滥。看得出来他很少与人交往,说话有些生硬。他说完话,直勾勾地眨着温柔的蓝眼睛看着格瑞,羞涩的笑了。笑容是少年人特有的腼腆,一束阳光直接照进了格瑞的心里。他说出格瑞名字的时候自然而然,无丝毫不适,两个人像是早就认识的好朋友。

格瑞刚想要开口,就听少年“啊”的惨叫了一声。

遭了遭了雨要停了!他如屁股被火烧了似的,从椅子上蹦起来,格瑞看见远处的乌云背后开始出现太阳,再次扭头,就是少年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渐行渐远,在少年完完全全消失的时候,他转过身来,雨衣画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他一个人矗立在这个摇晃的世界里,格瑞竟然觉得他如此古老,像是龙骨般劈开空气。少年双手聚成喇叭状,远远地对着格瑞吼:再见啦格瑞,再见啦,还有你的名字真好听啊!!


再次的雨天,格瑞出发去找他,距离很远很远的时候,便看见了远处的少年,金灿灿的雨衣,他蹲在不远处的地上,全身微微打着抖,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但是一注意到格瑞,他的眼神中爆发出了万丈金光,星星燃烧也比不上他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有些痛苦的表情,一晃而过,快得叫格瑞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明明格瑞比他还小,但是他更像是孩子,蹦蹦跳跳地凑到格瑞身边,说,格瑞,格瑞,你真的来了啊!

格瑞点点头,不说话,他把少年看了又看,见他面色无异样,才发现开口,开门见山,说:你叫什么名字?

诶?少年脸色有些奇怪。

格瑞歪着脑袋,面无表情:毕竟,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的,这太不公平了吧。我也总不可能一直叫你“喂”吧。

少年在雨中和格瑞一起蹲了下来,他微笑起来,但是笑容莫名让格瑞感觉很是勉强,他沉默了一下,才轻轻地说:忘记啦。全部都忘啦。所有的,全部忘啦。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你不介意的话。

少年湛蓝的眸子玓耀生辉,晃了格瑞的眼眸,见他莫了还那么抿唇一笑,到底倾国又倾城,他激动得双颊绯红:可、可以吗!格瑞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兴奋,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的金发,金雨衣和蓝眼睛,格瑞掉进了那双蓝眼睛里,里面遥远悠长,是时间的轨道,深处到底藏着多么大的忧伤啊;恍恍惚惚中,格瑞感觉自己好像穿越了时空,或许有个五亿年,久到大家棺材入土,灰尘回归灰尘,大雨滂沱,下个不停,永不停歇的哭声,继续作响,断断续续,沙哑且绝望,一丝一毫地融进了雨里,歇斯底里,脚下的土地为哭声所撞击着,颤抖着,在灰色的苦涩世界其间哀嚎。有个字在个格瑞的心中挣扎,即将破壳而出,要出来了,那个从被蛆虫撕咬的残骸中脱离出来的痛苦,仅仅一个字,把近五十年来的苦痛全部囊括。

格瑞说,金。你叫金吧。

金他听了话,毫无表态;只是看着格瑞,一直看一直看,这一眼好似持续了五亿年,久到世界毁灭,久到你我皆化为烟;永恒持续,成为记忆。大雨倾盆,金只穿了个雨衣,豆大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金满脸都是雨水,但自顾自地笑起来了,格瑞看见一滴水珠顺着他的眼角流下。很慢很慢。慢得如同时间凝结了。

他说:谢谢你。


从此后,格瑞每个雨天都要跑出去,这个奇怪现象还是叫他父母发现了。他有次听见了父母偷偷在客厅的对话了。

妈妈声音起来很是紧张:格瑞最近,次次雨天都会跑出去,是不是……是不是被“雨灵”缠上了?!

爸爸安抚着妈妈:不可能是雨灵的。那种,那种邪恶的东西,毕竟如果真的是雨灵,格瑞可能早就……啊,反正是不可能啦,你放心吧,格瑞本来很少能喜欢一样东西,他喜欢雨天出去玩,就任由他去吧。再说了,“雨灵”,本身也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格瑞靠在墙壁上,脑海中浮现出金灿烂的笑容,浮现出他眼角流下的泪滴,雨一般的泪,他想:“邪恶”?金吗?他转念又想,传说什么的,都是假的。


腐朽的地板踩上去咯咯作响,空气满是灰尘,书籍为虫蛀虫的味道和潮湿的气味,宽阔的房间里,地板上摆满的都是书籍。爸爸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故意不去看格瑞投射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嘛,就是,拜托你整理一下书籍,分个类便好啦。他使劲揉着格瑞的灰发,把其弄得乱糟糟的,随便拍拍他的后脑勺,怎么,你小子不愿意?格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不愿意。估计格瑞的目光看得爸爸都怕了,爸爸耸耸肩,笑着说,开玩笑啦,没有让你全部弄完,能分类多少就分多少,中午就下来,我们给你买牛奶,怎么样,想买几件都……

好。

他整理起肮脏的书房来,把报纸啊,杂志啊,之类的整理出来就看了。灰尘弄了他满手。在他把一本旧书放进书架里,发现塞不进去,他伸手去掏,抽出来,发现是张老旧的报纸。格瑞看见了“杀人案”这种字。没有原因的,格瑞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几乎要跳出胸口,这是怎么回事?他选了片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有个什么声音,冥冥之中叫他看,你必须看,有个声音说,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在多年后,格瑞才会发现这是长大后的他的声音。昏暗中,格瑞摊开了报纸,报纸是将近五十年前的报纸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报纸泛黄,褶皱,拿着手中软绵绵的,像是死去的蛾子。而这份报纸的偏僻角落里,有个新闻。讲的是距离格瑞将近五十年前的,一个杀人案。说一个少年,在雨天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为一个娱乐犯所杀害,他被肢解、分尸,尸块扔进了近处的下水道里面。杀人犯至今未能找到。全程没有提少年的名字,过程也只是寥寥几笔带过。但是新闻旁边有张照片。是五十年前的黑白照。是一张受害者的照片。分明是金。

是金。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的笑容,灿烂到人的心窝里,眼底澄清,对着世界抱有期待,是属于一个人在雨中都可以自娱自乐的孩子,是那种含着棒棒糖快快乐乐地放声歌唱的孩子,是可以不顾自身安全去拯救他人的孩子,是应该长命百岁永垂不朽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照片里的金含笑凝视着他,如同真人站在格瑞面前,微笑着落下泪,明明是黑白照片,但是格瑞的眼睛却被那金色和蓝色灼伤,疼得让人流泪。这才是真相吗?

是你吗?格瑞小声念着,把脸贴在照片上的金脸上,是你吗?他缓缓阖上了眼眸,手指松开了,报纸落在了地上。

直至黄昏来临,哪里都找不到格瑞的心急如焚的爸爸妈妈 终于找到了在书房里面睡过去的格瑞,爸爸生气:我们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爸爸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格、格瑞,你怎么哭了……


格瑞打着伞,一点点前进,走在近在耳边的哭声中,远处的小点隐隐约约,金兴奋地不断挥舞着双臂,挥舞着的手臂,不知为何有些颤抖,在雨中欢快地跳着。他对格瑞说,格瑞,给我讲一下你今天发生的事情吧!格瑞紫色的眸子望着金,金笑容阳光,脸色苍白,但一双发光的蓝眼睛充满期待地瞅着他。他的心颤抖着,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对金一无所知,他一直以为“雨灵”是自己形成的,却不曾想,金有着那么一个灰暗的过去,导致一看见现在金的笑容,他心沉重得仿佛压了几万吨的大石头,几乎挤爆了心脏。金疑惑地歪着脑袋,对格瑞的不闻不问感到奇怪:你怎么了,格瑞?格瑞扯着嗓子,还是忍不住问了:金,你,你记得以前的事情吗?他话一出口,便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因为金之前就告诉过他,说他全部都忘记了。

但是金陷入了沉默。他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不是开心的笑容,而是为了掩盖悲伤,他移开了视线:“以前”,你想问的是,“生前”吧。

……

金说,对不起,格瑞,我有记忆的。生前的一切记忆,所有的,我都记得。除了杀掉我的人,是谁以外。只不过当时,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他顿了一下,说,你知道了多少?

格瑞点头:一切能找到的资料。他的心脏疼得揪在一起,他忍不住了,颤声问,疼吗?

金撩开自己的袖子,上面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红黑色的凹凸不平的伤疤蛇般,蜿蜒在金白皙的手腕上,丑陋且恐怖,他仅仅是给格瑞看了手腕,然后迅速拉上了袖子,他全身上下都有着这种伤痕。他对格瑞说,声音很小,两个人又身处大雨之中,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当时:非常非常疼。死掉之后的很长时间,特别一到雨天,也疼得我几乎疯掉,然后,嗯,现在,现在不痛了。金眼里闪过一丝心虚的光芒,太快了,导致格瑞根本没有发现,金笑了,笑容第一次染上一丝疲惫:已经过去了太久了。不疼了。格瑞摸着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是抚摸着什么稀世之宝,已经过去、无法挽救的事,悲伤也没用,格瑞手中的雨伞掉到了地上,雨水打在他的脸上。

你……你哭了吗,格瑞?

瞎说。你看错了,那是雨水。

我还分不清雨水和泪水吗?金在心里面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格瑞又问 ,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金的眼睛是梦游人的眼睛,色蓝无言且静默,他的笑容似阳光,温柔得令人落泪,让格瑞无端地想起那张黑白照,就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的。金说:就是,你给我取的这个名字呀。

格瑞主动去拥抱他,拥抱这个比他大一点点的、发着光的少年,拥抱这个有着说话的眼睛的少年,刚刚抱住他,格瑞察觉到金的身上冷得如冰窟,可是他完全不松手,抱得紧紧的,死死的。他的这个举动是金完全无法预料了,金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回抱还是推开,於此刻,格瑞把嘴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坚定地说:

我骗了你。我哭了的。

他这句话是灵丹妙药,永远用微笑掩盖自己的悲伤的金
的泪眼夺眶而出,他咬着唇,小声呜咽着,落下一滴一滴的泪珠,再到最后忍受不了的嚎啕大哭,他回抱着格瑞,仰天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歇斯底里,这近五十年来的苦痛都压抑于此处。格瑞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倏然明白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金时,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声音那么耳熟。

因为大雨中的哭声便是他的。


格瑞他查了许多资料,查了很多很多,可是杀害金的凶手的资料,怎么都没有找到,他又试着输入了“雨灵”,没有一个搜索结果,这个反而是另一种暗示——像是有人不希望别人知道“雨灵”的信息。格瑞千辛万苦,终于查到了一个人,名叫凯莉。当年是金的好朋友。现在恰好住在这个城市里面。格瑞尝试打电话找到凯莉小姐,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结果声音虽然苍老又好听的凯莉小姐笑了,说,你来吧。不过我有话在先,我这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你见面的请求吗?年过六十的凯莉小姐脸上光滑,鹤发童颜,有着一双妩媚的眼眸,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

格瑞端坐着,手中捧着一口没喝的牛奶:不知道,请您指教。

嘿,凯莉笑着说,小家伙还很有礼貌呢。的确,我当然不可能随随便便答应别人,来讲“他”的故事,因为那些人,说不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猎奇的好奇心……嘘,你只需要听我讲就是了。我为什么答应你。因为我在电话里听你的声音,我感觉到了一种绝无仅有的悲哀,那时我就想,你打听这个事情,绝对不是单纯满足自己的私欲。说实话,我还是有点点高兴,竟然还有人记得他。对不起啊,我不想谈起他的名字,因为太难过了,在我们那届,他的名字几乎都成了禁忌,所以我只会用“他”来称呼。凶杀案。我想这个你应该知道了吧?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并不是该给小孩子看的东西,不过,也没有办法。

我是在报纸上了解的。他,他真的是被……?

对。真的。他失踪了将近一天,大家哪里都找不到他,我和他的另一个好朋友紫堂幻,急得头发都要掉了。那个紫堂幻明明是男孩子,结果竟然落泪了。嘿,笑死我了。不过当时,我的心也乱得不行,直到第二天清晨,大家发现了一个东西,才发现了下水道中的……他。

什么?

棒棒糖。在井盖旁边,摔得粉碎。好笑吧?而且还是那天,我给他的棒棒糖。我至今有的时候都会在愧疚中度过,我老是想,如果我和他一起走,看着他走进家里面,他是不是能平安无事了呢?我老是后悔,老是这么想,老是想是不是我的错。我至今记得当时,他双眼亮闪闪地接过了我的棒棒糖,哦,是限量版的草莓味,他二话不说拆开了叼在嘴里,一边把紫堂幻推在积水里面,他穿着他最喜欢的金色雨衣,踩得积水乱飞,用双手围成个喇叭状,朝着我说“凯莉啊!你也来嘛!”笑得像个傻子,咯咯咯咯咯咯的。但是,真的……我真的非常喜欢他,或者说我们那届的所有人都非常喜欢他,他的快乐和乐观是发自自己的内心的,大家再难过,都会被他的情绪感染,欢乐起来。他那个叫做紫堂幻的朋友,性格软弱,容易自卑,他也是一直不离不弃,拍着他的肩膀,扬起头,骄傲得小鼻子都要翘上天了,臭屁地说“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可是紫堂幻,还竟然就这么被他支持着,慢慢成长起来。我当时也还小,喜欢恶作剧,惹了不少人,弄得许多闹剧。不过他啊,他听了学院里面那些人说的或真或假的流言,依然在一群人打算围攻我的时候,救了我,他说,“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女孩子,像什么话?!”他很瘦,身高也不高,还挡在我的面前,说出那么装酷的话,是不是大牙都笑掉了哈哈哈。……不过那又怎么样,他还是不在了。凶手也是没有一点消息,完全找不到,都说是个娱乐犯,但一点都没有。几乎不像是人类一样,哈。真是滑稽。

格瑞用自己漂亮的眼睛问候凯莉,你没事吧?凯莉擦去自己不由自主落下的泪眼,强颜欢笑,小朋友,先把你的泪擦了再说吧。她轻声说,我呀,超级超级喜欢他的发色和瞳色,最喜欢了,太漂亮了,自从他不在后,我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看见,那么好看的颜色了。

格瑞自己满脸是泪,用凯莉递过来的毛巾擦掉泪花,他的声音因为哭泣,所以带着微弱的哭腔,说:

他是没有下雨的这座城市。

谢谢您凯莉小姐。格瑞站起身来,对着凯莉深深鞠了一个躬,谢谢您,真的是太麻烦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要了解他。但是谢谢你。毕竟还有人记得他。凯莉嬉笑着,有一瞬间竟然年轻了五十岁,那个无恶不作的蓝眼睛的小魔女活灵活现地站在格瑞的面前。

格瑞起身离开,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又迅速跑回,他挺直了腰板,宣告般地说:还有凯莉小姐,请您绝对不要再后悔了。因为我想,金他,也绝对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你的错!说完就夺门而出了。

凯莉坐在沙发里,眼睛渐渐有了光芒,她想,是啊,知道金绝对不可能,会怪罪我的啊。她只是难过,她喜欢金,并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只不过是,那个时候的金,几乎宛如阳光,救赎了她……等等,但是,不管是报纸里,还是我们的谈话中,从来为谈起过金的名字。这个男孩,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又下雨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格瑞明显发现哭声好像,小声了不少。格瑞摸着自己发烫的额头,想,可能是前几天淋雨而感冒了,不管没有关系。他拿起了雨伞,去找金。

格瑞终于想起了他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是你在哭吗?

哭?我吗?

是啊,不是你吗。每当雨天,那哭声便会出现。就是你的声音。

不是我啊。金奇怪地说,我现在正在和你说话啊。他话语刚落,眉毛猛然紧皱了一下,格瑞看了个正着。金最近怪怪的,虽然表面上他和往常一样,但是格瑞注意到了,金有的时候和他聊着聊着,会尽力不让格瑞发现,把自己缩成一团,全身颤抖着,隐隐约约咬着牙,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格瑞,眼底满是种温和的依恋。现在情况,从以前的谈话中,会发生一次,但是最近发展得越来越多了。

心底的鸣钟敲响着,格瑞的脑袋因为发烧,昏昏沉沉的,他第一次打断金对牛奶的看法: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天空中刺过道纯白的闪电,亮得过分,照亮了两个人,金微笑的脸苍白到透明,透明到可以看见雨雾对面的商店的招牌,金被噎了,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他的声音仿佛揉入了童话的毁灭感。果然有问题。格瑞一把抓紧金的手腕,喘着粗气,他的脑袋沉得让他快要无法思考,你,你撒谎……!金难过地看着他,眼底的蓝色碎了整个天空,格瑞刚说完这句话,因为拖了好久的发烧,昏了过去。

金大吃一惊,冲上去,得知格瑞只是昏了过去后,他歇了一口。希望你平安无事,金抱起昏迷中的格瑞,狂奔在灰色的世界中,他曾经阴惨惨地穿过了这个世界,现在的他也是,他是唯一的亮光。他踏着湿漉漉的草地,把格瑞轻柔地放在了门口。他只能这么做了。只是他能做的一切了。伤疤疼得要疯掉了,全身上下,像是又把刀子插进去,在里面肆意搅动,疼得他胃里汹涌,虽然他胃口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那样做的,格瑞,我绝对不会。特别是遇见了你。金说,他弯腰,怀着几乎是虔诚的心,去亲吻格瑞的额头。不过没有成功。他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了格瑞的肩膀。

他傻傻地看着半透明的手指,哑然失笑,时间还是到了啊。他背对着天空,可是此刻乌云渐渐消失了,一缕缕的阳光投射了出来。阳光普照大地,我们都应该心存普天下之善意。算了。金身上一点点发着光,他开始消失,开始化作数以千计的金粉。

只好这样咯。其实也算个很好的结局,对吧?那么,再见啦,再见啦格瑞。

格瑞做了个梦,梦里他没有实体,只是站在旁边,梦里下着雨,街道上有着个穿着金雨衣的男孩子,看不见脸,叼着个棒棒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快活似神仙。格瑞望着他,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幸福。突然,少年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朝着不远处的井盖走过去了。不行,不行的!格瑞他张开口,发不出任何声音。有种恐惧袭击着他,他隐隐约约清楚,少年绝对不能过去,他想要告诉少年,那里,不要走去那里,不要啊……!

他醒了。发烧的格瑞昏迷了近三天,听说了自己是在门口被父母发现的。还听见了,他昏迷的这三天,发了这个城市几百一遇的大暴雨,又发了大洪水,更是奇迹的是,没有一个人受伤。

烧退了的格瑞,在某个雨天重新回到那个井盖旁边。他敲着井盖,问,金,金,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他。金不见了。他再次离开了。


格瑞一个人慢慢地长大了。生活无趣且井井有条。他的爱好只有两个,不断地写信,不断地把信折成小船,他一直干这两件事情,直到他到了十五岁,到了和金一个年龄,长成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少年。

在某个下雨天再次出门了,没有打伞,提着满满几口袋的小船,他走在雨中,连雨中都也在没有金的声音了。格瑞回到了那个老地方,撬开井盖,拿着纸船爬了下去。

下面有路可以走,在两边,比想象中的干净,宽敞,只有路的中间有一个水道。但是很黑,而且安静,一关上井盖,万籁俱寂,和外面就完全隔绝了,雨声都听不见了。就像是两个世界,硬生生地劈开来了。格瑞在里面走了很久,嗅着雨水的气息,突然发现有一面墙壁上,一块有模糊的、已经干枯的黑色血迹。眨眼得很。他把一袋纸船全部放在了这里,把另一袋的纸船,全部倒进了面前的水道里。小船上全是字,全部都是,一部分是他给金写的每天发生的事情,一部分全是金的名字,金金金金金,布满了整整一张纸的正反面。格瑞在旁边坐了下来。太安静了,也太黑暗了,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金的模样,金发蓝眼的金,他坐在这片吞噬万物的黑暗之中,双手抱膝,眼神黯淡无光,却在看见眼前漂过去的纸船时,黯淡的蓝眼睛活了过来,亮了起来,爆发出了光,整个人都有了颜色,栩栩生动起来,像是病人的回光返照、流星最后的命运、突然喷发的火山。他用颤抖的手指捞起水里的纸船,对这精致的小船爱不释手,他知道是哪个小孩不小心遗漏的。他看见了格瑞的名字,他口中念念有词:格瑞,格瑞,灰色,我是金,意外得般配啊!于是,金用已经生疏的手,含着恐惧和期待,写上那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样:你叫格瑞吗?你做的小船真好看呀!这是他五十年来与人的第一次对话。格瑞当时只是一个漫不经心举动,才看见的,却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话语中,包含了多么无尽的苦痛和令人绝望的冀望啊。

格瑞想,金就是在这种地方呆了整整五十年吗?他双手抱膝,把自己的头埋在膝盖上,终于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他面前水道中有源源不断的雨水流出来,但是漂浮着的小船,竟然没有一个漂走离开,它们全部拥在格瑞的面前,一个撞击着一个,像是有话要说。











附带一个为无数谎言所掩盖的,真实的雨灵的资料。

雨灵:是种异常“邪恶”的生物。虽然看起来天然无害,能力也仅仅只是控制雨水,比至于不会泛滥。但隐藏能力异常强大。他们可以控制雨水,不让其泛滥,也可以控制雨水,淹掉城市 ,甚至还可以控制洪水时的死亡人数。一个城市只会有一个雨灵,但是,不是每个城市都有雨灵。他们像是伥鬼,必须杀人来代替自己,灵魂才会解脱,投胎转世。每一个雨灵都会清清楚楚记得前世的东西, 特别是被杀掉时候的记忆,尤其清楚。这是为了让“雨灵”们去杀掉下一位“雨灵”。雨灵的“任务”还有时间限制,五十年不杀人,不找下一位的雨灵,会消失,灵魂都会永久消失。他们被杀死的伤疤会留下,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痛苦,特别是雨天,会疼得几乎疯掉,许多雨灵便是为这种疼痛折磨得疯掉,然后才去杀掉下一位的。唯一的解脱方法,也是杀死一个人,让“他”成为“下一位雨灵”。雨灵不可以对外人透露,除了自己表面作用以外的任何情报。   







※开头的引用出自,斯蒂芬金的《它》也是全文的灵感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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